「冬月初七,收。」
郑九把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,窗户纸已经发白了。
油灯熬干了两回。
炕桌上摊着那本没封皮的底稿,页边那些淡墨小字,他用一只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点着念。
当字难认。冬月不写冬月,写一个圈,底下拖两撇。收字只写半边,像个钩子。
韩守拙坐在他对面,一夜没合眼,眼睛里全是红丝。
他们从第一页读起。
第十七页,王栓。页边写着:十七,十月初五,收。
十月初五,恒通当上门收了王家的房子。
第四十一页,陈大有。页边写着:四十一,冬月初三,收。
冬月初三,韩记开张那天,牛四在巷口堵住了柳氏。
日子都对得上,一天不差。
「这不是恤册。」郑九的嗓子哑了,「这是恒通当的收账簿子。」
韩守拙拿指节敲了敲册子:「恤赏司往上报的,是干净的那本。恒通当收账,照的是这一本。」
「两家在一本册子上对账。」
后面那二十二页,页边上都有当字,每一户后头都记着一个日子。
郑九一页一页往下念。冬月十一,冬月十六,冬月二十三,腊月初二,腊月初九,一直排到最后一页。
腊月十八。
「封印前两天,收完。」
郑九把手从册子上拿开,手指头上沾了一层墨。
韩守拙把册子翻回第四十二页。
姓名,梁冲。镇北军校尉,朔州西门阵亡。家住外城甜水井。遗孀一,子女三。
页边一行当字,郑九刚才念的第一句。
冬月初七,收。
「今天就是初七。」
韩守拙站起来,腿在条凳上压了一夜,麻得打了个晃。他扶住炕沿,站稳了,冲门外喊了一声。
「侯七。」
侯七掀帘子进来,嘴里还叼着半个花生。
「撒出去。天黑以前,外城甜水井,梁家。」
「要多少人?」
「能来的都来。」韩守拙说,「不许带家伙,不许说话,不许动手。」
侯七把那半个花生吐了,一句废话没有,转身就走。
那天泥鳅巷的铺子关得都早。
巷口修鞋的老刘,晌午刚过就收了摊子,把鞋掌子装进布袋,拄着拐往南走。
东头卖豆腐的老吴,把豆腐挑子交给他媳妇,自己揣了两块冷豆腐,边走边吃。
打更的周瘸子天没黑就出了门,腰上还别着梆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