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微在账桌后头坐了一下午,一笔账没记,快到申时,她合上账簿,拿起了笔和本子。
韩守拙看了她一眼,没拦。
甜水井在外城最西头,一口老井,井边住着七八户人家。
梁家是最里头那一户,两间土坯房,院墙塌了半截,拿树枝子补着。
韩守拙到的时候,院子里堆着几个包袱,一个女人正往一辆借来的板车上搬一口旧木箱。
三十出头,荆钗布裙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
一个八九岁的丫头帮她抬箱子,一个五六岁的小子蹲在地上捆铺盖。
屋门槛上坐着一个奶娃,自己啃自己的手。
女人看见门口站了人,把木箱往车上一墩,挡在孩子前头。
「恒通当的?不是说天黑才来吗?」
韩守拙没进门。
「镇北的。」石墩在他身后答。
女人愣住了,手还扶在箱子上。
韩守拙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包袱:「梁家嫂子,今天夜里,这房子不搬。」
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他,打量到他左边那道断眉,嘴唇抖了一下。
「你是韩将军。」
韩守拙点了一下头。
「恒通当的人说,梁冲生前借了他们三十两。」女人的声音很硬,「他在军里十八年,没欠过谁一文钱。」
「他不欠。」
「他的阵亡文书,是你签的?」
「是我签的。」
女人盯着他,半天才又开口。
「上头的字我不认得,是请人念的。念的人说,他死的时候,西门还在。」
「西门一直在。」韩守拙说,「到最后一天都在。」
女人没哭,也没谢,转身把那口木箱又从板车上搬了下来。
天擦黑的时候,人来了。
头一个是老刘,拄着拐,走到梁家院墙外头,往墙根一站,不说话。
第二个是老吴,嘴里还嚼着豆腐。他咽下去,擦擦嘴,站到老刘旁边。
然后是周瘸子,老包,赶车的老汉。长乐坊那个缺两根指头的老骆也来了,冲侯七点了点下巴。
再往后,是韩守拙叫不上名字的,从城东来的,从城北来的,从码头上来的。
一个接一个,顺着井边那条土路,站成两排。
有缺胳膊的,有瞎了一只眼的,有拄拐的,有让人搀着来的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宋知微站在井台边上,嘴唇轻轻动着,一个一个地数。
梁家那个五六岁的小子扒在塌了的院墙上往外看,也伸着手指头,学她数。
数到十,手指头不够了,又从一开始。
天黑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