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赎当!」
范金宝一脚跨进门,把一个锦袋往矮柜台上一拍。
他今天穿了件石青的缎面袍子,领口一圈狐狸毛,腰上挂的玉佩叮当乱响。
整个人往柜台前一站,泥鳅巷口像开了一只孔雀。
郑九单手解开锦袋,往外倒。碎银子,几串铜钱,还有一颗骰子。
他把骰子挑出来,推回去,一只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阵。
「三两七钱。」
「够了吧?」
「当银四两,月息三分,不满一个月按一个月算,本利四两一钱二分。」郑九把算盘一推,「差四钱二分。」
范金宝的脸一下子垮了。
「就差这么一点,掌柜的,通融通融。」
「认票不认人,」郑九慢悠悠地说,「也认钱。」
范金宝咬了咬牙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一只鼻烟壶,白玉的,巴掌那么高,底下刻着两个小字,内造。
「这个当了,总够了吧?」
韩守拙从柜台里头拿起鼻烟壶,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推到范金宝跟前。
「宫里的东西,我这儿不收。」
「上回那绫子你不也收了?」
「上回收,是让你知道,宫里的东西拿出来,有人认得。」
范金宝的嘴张了张,一句话没顶回来。他把鼻烟壶攥回手心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「我叔叔说,腊月里内库要盘库。」
他的声音一下子小了。
「画要是不在家里,我这双腿就别要了。」
韩守拙看着他,没接话,换了一句问。
「长乐坊,你欠多少?」
「二十两。」范金宝一梗脖子,「二十两算什么?」
「恤赏司那个孔庆年,欠了八十多两,今晚子时不还,长乐坊的人就要剁他一只手。人家兵部的书吏都没哭,我哭什么!」
柜台后头,郑九拨算盘的手停了。
门口剥花生的侯七,也不剥了。
韩守拙的声音还是那么平:「兵部的书吏?」
「对啊,天天在长乐坊门口转,输了就蹲墙根。」范金宝说完才觉出不对,眼珠子转了一圈,「你问他干什么?」
「你把他带来。今晚天黑以后,从后门进。」
「我凭什么?」
「差的那四钱二分,我替你垫上。画,你今天拿回去。」
郑九一下子站起来了:「将军!」
「记账上。」韩守拙头都没回,「消息钱。」
郑九一屁股坐回去,嘴里嘟嘟囔囔,一只手还是把画轴从库房里抱了出来。
范金宝把画轴夹在胳肢窝底下,走到门口又回头,脸上头一回没有那股孔雀劲儿。
「姓韩的,你这人,怪。」
他走了,宋知微才从账桌后头抬起头。
「赎当一笔,收银三两七钱。差的四钱二分,」她提着笔,「消息钱,记在哪一栏?」
「新开一栏。」
宋知微在账簿最后一页画了一道竖线,写上三个字,消息钱。字写得端端正正。
天黑透以后,后门响了三下。
石墩拉开门闩,范金宝先挤进来,后头跟着一个瘦子。
三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右手中指上一个墨茧,鼓得老高。
他一进门就打哆嗦,也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怕的。
「这位就是孔先生。」范金宝搓着手,「孔庆年,在恤赏司抄册子的。」
孔庆年没抬眼,两只手抱着一个油布包,抱得死紧。
「范公子说,韩掌柜这儿,什么都当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