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当东西,不当人。」
孔庆年咽了一口唾沫,把油布包放在炕桌上,一层一层揭开。
里头是一本册子,没有封皮,纸边毛糙,墨迹有深有浅,好些地方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。
「朔州那一批恤银的底稿。」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「恤赏司的规矩,底稿誊清了,就得烧。我抄了三年恤册,每年誊完,都是我烧。」
「今年这一本,我没烧。」
「为什么?」韩守拙问。
孔庆年半天没吭声。油灯底下,他那只带墨茧的手搭在册子上,一直在抖。
「我抄到陈大有那一户,」他说,「上头叫我在旁边空一行,别写结字。」
「我问为什么。管事的说,你别问,你抄你的。」
「我抄了三年,头一回有人让我空一行。」
屋里谁都没出声。
韩守拙把册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,没翻开。
「你要多少?」
「八十六两。」他的嗓子一下子劈了,「子时之前,差一文,他们就剁手。」
「韩记不买东西,只当。」韩守拙转头,「老郑,唱。」
郑九拿着笔,看了看册子,又看了看韩守拙,脸皱得跟一颗核桃似的。
他一只手把笔往票上一戳,嗓门拔起来。
「旧账册一本,无封皮,纸糙,墨污,涂改满篇,」他顿了一下,像是牙疼,「当银,五十两!」
孔庆年的嘴张开了,没合上。
范金宝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:「五十两?这破本子?」
郑九写完票,把笔往砚台上一搁,扭过脸去,不看任何人。
柜上一共一百八十两不到,这一下,去了快三成。
「还差三十六两。」孔庆年脸上刚回来的一点血色,又没了,「子时。」
侯七从门口站起来,把手里剩的花生全揣进兜里。
「长乐坊后半夜看场子的,姓骆,左手缺两根指头。」侯七咧嘴一笑,「朔州城头上,是我从他手里接的那一桶火油。」
「剩下三十六两,让他缓一个月,这个脸他得给。」
孔庆年看看侯七,又看看韩守拙,腿一软,扶着炕沿才站住。
郑九把当票拍在他手里。
「十八个月为期,本利一文不少来赎。认票不认人。」
「这本册子押在韩记,就是韩记的当品。」韩守拙说,「谁想拿走,拿票来。」
孔庆年攥着当票,看了一眼那本册子,朝韩守拙作了一个揖,跟着侯七出了后门。范金宝也溜了。
屋里剩下韩守拙和郑九。
郑九守着油灯唉声叹气:「五十两,两万五千个炊饼。石墩一顿八个,能吃三千一百二十五顿。」
石墩在门口接了一句:「吃不完。」
韩守拙没理他们俩,把册子翻开了。
一页一户。姓名,籍贯,住处,恤银多少,七项扣款,实领多少。
最后一栏,有的画了一个结字,有的空着。
他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第十七页,王栓。结。
翻到第四十一页,陈大有。那一行空着,旁边果然空出一行,一个字没写。
郑九凑过来,跳过陈大有那一页,往后数那些没画结的,数到第二十二个,停了。
「二十二户,都在这儿了。住哪儿,家里几口人,全有。」
韩守拙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一直没离开第四十一页,按在页边上。
页边的空白里,有一行很小的字,墨色比正文淡,笔画连在一起,外行看着像一团乱麻。
郑九的脸色变了。
那不是兵部书吏写的字。
是当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