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瘸子把三更的梆子敲到第三下,故意拖了一个长音。
后屋里黑着灯。韩守拙靠墙坐在炕沿边的条凳上,听见这一声,伸脚碰了碰旁边的石墩。
「来了。」
石墩立刻睁开了眼,嗓子压成一条线:「几个?」
韩守拙竖起一根手指头。
周瘸子在黑石口丢了一条腿,下来以后在京城打了七年更。他的梆子有讲究,三下齐整是太平,第三下拖一个长音,是后墙翻进来一个人。拖两个长音,就是两个。
今晚只拖了一个。
韩守拙在这条凳上已经坐了两个时辰,腿早就麻了,他一动没动。这样的等,他在朔州城头上等过二十三夜。那时候等的是北戎的云梯,今晚等的是一个贼。
院子里轻轻一响,像一袋面落了地。
接着是脚步声,很轻,走两步停一停。后屋的门闩早就拨开了,门让人从外头推开一道缝,一个黑影侧着身子往里挤。
那人个子极大,挤门缝挤得门框都吱了一声。他站在门里听了半天,屋里只有石墩打呼噜的声音。
石墩一边打着呼噜,一边睁着两只眼睛。
就在这时候,石墩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长串。他晚饭吃了八个炊饼,等到三更,全消化没了。
黑影僵在门口。韩守拙在黑地里一脚踢在石墩小腿上。石墩的呼噜打得更响了,响得跟拉风箱一样,把那一串咕噜全盖了过去。
黑影站了一会儿,才又往里挪。
黑影摸到炕沿边,手在砖上一块一块地按。按到第七块,砖动了。他把砖抽出来,搁在地上,伸手往炕洞里掏。
掏了一把,是灰。
又往里掏,还是灰。
他胳膊伸到了肩膀,脸都贴到了炕沿上,嘴里骂了一句,干脆把脑袋也往洞口里送,一只胳膊往最深处够。
炕洞口,郑九照着一个瘦子的身量凿过。大个子的脑袋进得去,肩膀卡在一半,就不上不下了。
黑影往外拔了一下,没拔动。又拔了一下,炕里的陈灰扑了他一头一脸。他憋着不敢咳,憋得整铺炕都跟着抖。
「拉我一把。」他压着嗓子往外哼,「卡住了,快拉我一把!」
他以为身后是跟他一块儿来的人。
韩守拙划着火折子,点上了油灯。
「石墩,拉他一把。」
石墩走过去,一手攥住一只脚脖子,往后一拽。
炕洞口扑出一大团黑灰,一个人让他从洞里拔了出来,拔萝卜一样,一屁股墩在地上,从头到脚黑得只剩两只眼睛是白的。
是牛四。
牛四坐在地上连咳了十几声,咳出来的全是黑的。他抬头看见韩守拙坐在灯底下,石墩堵在门口,硬是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「又是你。」韩守拙说。
侯七从门外钻进来,手里拎着一根门闩,看了牛四一眼,笑得直拍大腿:「二柜,您这回是来当东西,还是来当炕?」
牛四从地上爬起来,拿袖子抹了一把脸,越抹越黑。他梗着脖子:「姓韩的,你敢动我,恒通当不会放过你!」
「半夜翻墙进人家后屋,掏人家炕洞。」韩守拙把灯往他跟前挪了挪,「我明天一早送你去长宁府,你猜顾大掌柜是来保你,还是说不认得你?」
牛四不吭声了。
「借据是在这炕洞里放过。」韩守拙拿下巴指了指那个黑窟窿,「昨天还在,今天下午刚挪走。二柜来晚了半天。」
牛四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咬着牙,没接话。
韩守拙看了看他腰上别着的那把铁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