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炕洞让你掏塌了一块,得赔。」他说,「铁尺当在这儿,一文钱。」
「你说什么?」
「当一文,赔炕钱。」韩守拙冲外头喊了一声,「老郑,开票。」
郑九披着棉袄从前头过来,手里已经拿着笔了。他看了牛四一眼,一边写一边唱:「破铁尺一把,锈,弯,缺口三处,当钱一文!」
铁尺是恒通当二柜的脸面,锃亮,一点锈都没有。牛四一张黑脸憋得发紫,攥着拳头直抖。
石墩走过去,伸手一抽,铁尺就到了他手里。
郑九把当票往牛四怀里一塞:「十八个月为期,一文钱来赎。过期不赎,死当。」
牛四攥着那张当票,看了看韩守拙,又看了看堵在门口的石墩,转身从后门跌跌撞撞地跑了。翻墙的时候,又摔了一跤。
侯七笑得直不起腰。郑九把笔一放,自己也绷不住了。
韩守拙没笑。他拿起那把铁尺,在手里掂了掂。
「顾长庚那样的人,」他说,「不会派牛四来掏炕洞。」
「牛四是他恒通当的二柜。二柜夜里翻墙让人逮住,丢的是恒通当的脸。顾长庚宁可花钱雇个外头的贼,也不会用自家人。」
「那是谁派的?」侯七收了笑。
「是个等不及的人。」韩守拙把铁尺放下,「急着要这张借据,急得连顾长庚都劝不住。」
等了一会儿,郑九才压低嗓子问:「将军,您跟牛四说借据下午挪走了,这是做什么?」
「不这么说,恒通当明天就知道,是老孙给他们递了假话。」韩守拙说,「这么说,他们只当老孙递的是真话,自己来晚了。老孙往后递的话,他们照样信。」
郑九琢磨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又问:「那张真借据,到底放哪儿了?」
韩守拙站起来,走到前头库房门口,拍了拍门板。
「就在里头。」
「库房里?」郑九瞪大了眼,「库房里全是兄弟们当的破烂,一文钱一件,几十件摞在一块儿。」
「就在那几十件里头。」韩守拙说,「旧纸一张,当户陈大有,当钱一文。底簿上记的是当字,票在我身上。」
他拍了拍胸口。
「认票不认人。恒通当自己定的规矩。没有票,谁翻遍了库房,也不知道哪一件是它。」
郑九一拍大腿:「一文钱的破烂,谁会去偷一文钱的破烂!」
「牛四不会。」侯七接了一句,「牛四只会掏炕洞。」
前头的门轻轻响了一声。
宋知微从前屋走进来,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青布袄裙,手里没提灯。
郑九吓了一跳:「宋姑娘,你没走?前门我亲手闩上的。」
「门闩是一根横木,外头拿薄刀片一挑就开。」宋知微说,「郑先生明天换个带销子的。」
郑九张着嘴,没话说了。
「将军说,明天早上有更好写的。」宋知微转向韩守拙,「属下想看看,到底有多好写。」
她没看牛四跑掉的那扇后门,径直走到韩守拙跟前。
「皇城司的察子,头一年什么差事都不派,只让背一样东西。」她说,「京城三品以下官员,谁家的轿子什么样,灯笼上写什么字,门房长什么脸。」
「牛四翻墙进来的时候,巷口停着一顶轿子,没点灯,等了半个时辰。」
「牛四从后墙跑出去,轿子才点上灯走。灯笼上有字,属下看清了。」
韩守拙看着她。
「兵部恤赏司,郎中褚文焕,府上的灯笼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