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抬起头,眼睛瞪得老大。
「隔三岔五,照旧去东号,照旧拿他们的十文钱。」韩守拙把那张当票折好,还给他,「说什么,我告诉你。」
「那簪子呢?」
「簪子我替你赎。可不是现在。」韩守拙站起来,「你现在拿着钱去赎,他们当天就知道你翻了脸。等收网那天,簪子,连你多给的那一千一百六十八文,一块儿跟他们算。」
老孙攥着那张当票,攥了半天,冲韩守拙跪了下去。韩守拙一把把他拽了起来。
「明天晌午去东号。」韩守拙说,「跟他们说两件事。」
「头一件,那张借据,将军从怀里掏出来了,藏在后屋的炕洞里,砖是活的,一抽就开。」
「第二件,韩记柜上只剩一百来两银子,将军愁得睡不着,说撑不过开春。」
郑九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,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「将军,那炕洞里有什么?」
「什么也没有。」韩守拙说,「今晚就把炕洞里的灰掏干净,砖换成活的。」
那天夜里,韩记后屋一直忙到三更。
炕洞里的陈灰掏出来三簸箕。石墩钻进去掏最里头那截,出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黑成一块炭,只剩两只眼睛是白的。侯七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,一把花生全撒了。
郑九撬松了炕沿上一块砖,抽出来,推回去,又抽出来,试了七八回,直到抽得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侯七笑够了,出去跑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说,打更的周瘸子今晚起改走泥鳅巷后墙那条道,一夜打三遍,第三遍打完就蹲在墙根底下不走了。
韩守拙摸出贴身揣着的那张真借据,看了一眼,又揣了回去。借据最后放在哪儿,他谁也没告诉。
第二天晌午,老孙挑着空笼屉往东头去了。
韩守拙在柜台后头打算盘,一上午没抬头。宋知微在账桌后头记账,隔一会儿看他一眼。
一盏茶的工夫,老孙回来了。他没进铺子,在自家摊子后头磨蹭了半天,趁着门口没人,才溜进来,站在矮柜台前头,摸出一把铜钱,摊在手心里给韩守拙看。
「他们信了。」老孙的声音压得极低,手心全是汗,「掌柜的听完,当场就往里头递了话。」
账桌那边,宋知微的笔停了。
老孙的声音再低,一张柜台隔着,她也听得见。
韩守拙没回头,只问了一句:「今晚往上写,这一条,你写不写?」
宋知微看着他的后背,过了一会儿才答:「写。」
「那就晚点写。」
「晚点是多晚?」
「明天早上。」韩守拙说,「明天早上,你多半有更好写的。」
宋知微没应,也没说不应。她低下头,把笔在砚台里舔了舔。
老孙还站在柜台前,攥着那把铜钱,手心里的汗把铜钱都焐热了。
「今天给了我二十文。」他说。
他看了看手里的铜钱,又抬头看韩守拙。
「三年了,从来都是十文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