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守拙赶到巷口的时候,牛四正把柳氏的布包往自己怀里揣。
四个人把柳氏堵在墙根底下。陈小满让娘挡在身后,手里还攥着那个没舍得咬的炊饼。
围观的站了一圈,没一个上前。
牛四是恒通当的二柜,专管收账,个头跟石墩差不多。
他一手拎着把铁尺,一手举着一张纸,冲着人群抖。
「都看清楚了!白纸黑字,陈大有借我们恒通当十五两,月息五分!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」
他把那张纸往柳氏脸上一戳:「我们恒通当,认票不认人!」
石墩一步就要冲上去。
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宋知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「别动手。五城兵马司巡街的就在街口,这边一打起来,他们正好有由头封你的铺子。」
韩守拙看了她一眼,拍了拍石墩的胳膊,自己走了过去。
「借据给我看看。」
牛四斜着眼打量他:「你谁啊?」
「韩记当铺的掌柜。她的东西在我那儿当着,欠我二十两。」韩守拙伸出一只手,「你也来要账,那得先让我这个债主看看你的票。」
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,小声嘀咕了一句镇北将军。
牛四的脸色变了变。可他背后站的是恒通当,他把借据往前一递,手没松:「看!给我看清楚了!」
韩守拙就着他的手看。
借据写得端端正正。借款人一栏:陈大有。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。
他只看了一眼那个「有」字。
「这不是陈大有写的。」
「你说不是就不是?」
「大有不识字。」韩守拙说,「他的名字,是我在朔州城一笔一笔教的。『有』字里头那个『月』,他从来少写一横。我给他纠了三年,他到死也没改过来。」
人群里嗡的一声。
牛四把借据往回收了一半,冷笑:「一个死人的字,谁知道他怎么写?你是他爹?」
韩守拙没理这句。他的眼睛落在借据的页边上。
页边有一行小字,墨色比正文淡,写得又快又草,像一串虫子爬过去。寻常人看了,只当是账房先生随手画的道道。
韩守拙认得。
「你们恒通当的借据,」他问,「页边上还写当字?」
牛四低头去看那行字。看了半天,眉头越拧越紧。
当字是当铺里的暗字,只有朝奉会写。他一个收账的,一个也不认得。
「我替你念。」
韩守拙的声音不高,可巷口那一圈人全听见了。
「头两个字,死账。当铺里说死账,意思是欠钱的人已经死了,这笔账收不回来。」
「第三个字,朔。朔州的朔。」
「后头三个字,四十一。」
他伸手把借据从牛四手里抽了出来。牛四这回没拽住。
「朔州那一仗死了多少人,名单在兵部。」韩守拙把借据举高,让周围的人都看得见,「恒通当写这张借据的时候,就知道陈大有死了。」
「他们自己在页边上记得明明白白。死账,朔州那一批,第四十一张。」
他顿了顿,问围着的人:「死人也会借钱?」
人群一下炸了。
有人骂娘,有人往地上啐。卖菜的婆子把手里的萝卜攥得咯吱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