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四的脸从红变白,伸手就来抢借据。
他的手还没碰到纸,手腕就让人攥住了。
石墩就站在韩守拙身后。他一只手攥着牛四的手腕,也没见使劲,就那么攥着。
牛四往回抽了两下,没抽动。
「放手!」牛四咬着牙。
石墩看韩守拙。
「放。」
石墩一松手。牛四正使着劲往回抽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这回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「布包留下。」韩守拙说。
牛四从地上爬起来,从怀里把布包掏出来,往地上一摔。银子在布包里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陈小满从娘身后钻出来,蹲下去把布包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,递给他娘。
街口那头,两个巡街的兵丁慢吞吞晃了过来。
领头的一眼扫过场面,看见韩守拙,又看见牛四,脸就苦了。
「怎么回事?」
「恒通当拿死人的借据当街抢银子。」韩守拙把借据叠好,揣进怀里,「官爷要管,我这就跟您去长宁府。」
领头的看看牛四,又看看四下里没散的人,干咳了一声:「民间的债务纠纷,你们自己上府衙递状子去。散了,都散了!」
牛四揉着手腕往后退。退出去三步,他扭头指着韩守拙:「姓韩的,你一个卸了甲的,也敢管恒通当的事。你等着。」
韩守拙没回他,转身去扶柳氏。
人散得差不多了,宋知微还站在墙根底下。
「牛四的人从我铺子门口一路跟着她过来的。」韩守拙走过去,「你坐在茶摊上,看见了。」
「看见了。」
「为什么不说?」
「我是来盯你的,」宋知微说,「不是来盯他们的。」
当天夜里,韩记关了门,后屋点了一盏油灯。
侯七从外头回来,带进来一身冷气:「陈家门口安排好了。修鞋的老刘守前半夜,打更的周瘸子守后半夜,天亮以后卖豆腐的老吴接班。都是咱们镇北下来的。」
郑九把一本名册推到灯底下。
名册是这两个月他跟侯七一家一家跑出来的。在京城的镇北旧兵,一共三百一十二个。
更夫,车夫,挑水的,修鞋的,说书的,给大户人家看门的。有的少条腿,有的瞎只眼,都在这座城里讨一口饭吃。
「从明天起,」韩守拙说,「让兄弟们没事就来当东西。一双破鞋,一件旧袄,当一文也行。」
「当一文?」郑九的算盘停了,「将军,那是赔本买卖。」
「当票你来写。正面写一文钱,背面用当字写。」韩守拙拿指头敲了敲那本名册,「京城里谁缺钱,谁在当东西,当的是什么,兄弟们看见什么就写什么。」
郑九的手在算盘上悬了半天,才落下来。
然后他咧开嘴笑了:「皇城司那位宋姑娘,认得当字吗?」
「账她一眼就算得清。」韩守拙说,「当字,她一个也不认得。」
他把白天那张借据摊在桌上,拿算盘压住一角。
朔州那一仗打了二十三天,阵亡四百一十七人。
阵亡文书,他一张一张签过。籍贯在京畿的,他记得,六十三个。
「京畿六十三家。」他说,「他们排到了第四十一。」
郑九没吭声。
「剩下二十二家,」韩守拙把油灯往名册跟前挪了挪,「得赶在他们前头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