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伸手把铁牌抓了回去。
她把铁牌攥在手心里,布包也顾不上包,往后退了半步,差点踩着儿子的脚。
「您是韩将军。」
她说的不是问话。
韩守拙从郑九身后走出来,站到矮柜台跟前:「我是。」
「大有说过,将军左边眉毛缺一截,黑石口让箭擦的。」她盯着他那截眉毛,嘴唇抖了两下,「他说打仗的时候,您冲在他前头。」
韩守拙没接这句。
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铁牌,又看看儿子。男孩一声不吭,眼睛还盯着柜台上那几个炊饼。
她把铁牌放回柜台,推到韩守拙面前。
「当。」
韩守拙拿起一个炊饼递给男孩。男孩先看娘,柳氏点了头,他才伸出两只手接过去,捧着,没舍得咬。
「叫什么?」
「陈小满。」男孩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「我娘姓柳。」
韩守拙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拖了拖,问柳氏:「要当多少?」
柳氏的手在布包上绞了两圈:「三十两。」
郑九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,又不响了。
「铁牌子不值三十两,我知道。」柳氏咬着嘴唇,「恒通当的人昨天上门,拿着一张借据,说大有活着的时候借了他们十五两。」
「利滚利,到今天是三十两。今天太阳落山前拿不出来,就拿我家的房子抵。」
「大有借过钱?」
「他没借过!」柳氏嗓门一下高了,又压下去,「他一年回不了一趟家,每回捎回来的饷银,一文不少。他跟谁借钱去?」
「抚恤呢?」
柳氏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,叠得方方正正,四个角都磨毛了:「上个月领的。」
韩守拙接过来展开。兵部恤赏司的领状,盖着红印,写着阵亡队正陈大有,恤银二十两。
底下还有一串小字。
火耗二两。平色一两二钱。解费二两五钱。部费六两。册费一两五钱。笔墨八钱。茶水一两三钱。
最后一行:实领银三两二钱。
郑九伸过头来看了一眼,骂了一个字。
韩守拙的手指在「茶水一两三钱」上按了一下。
「一两三钱的茶。」他把领状翻过来,又翻回去,「我在北境十二年,没喝过这么贵的茶。」
柳氏把儿子往身边拢了拢:「巷子东头那家恒通当,我先去过了。他们看了这牌子,说是铁的,按废铁收,给三十文。」
郑九把笔搁下,又拿了起来。
当铺唱当,向来往坏里唱。生了锈的东西,票上就得写一个锈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