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当票上写了四个字,镇北铁牌。笔尖悬在下一个字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
「唱。」韩守拙说。
郑九把笔放下了。他站起来,拿那只剩下的手撑住柜台,对着门外的巷子扯开了嗓子。
「镇北铁牌一面!队正陈大有!承平三年,黑石口先登!承平五年腊月,朔州瓮城战殁!」
郑九从前在粮台上跟户部的人吵了十年架,吵出来一副大嗓门。这一嗓子出去,半条泥鳅巷都听见了。
老孙的笼屉盖掉在地上,他也没去捡。对面茶摊那两个人站起来了,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半个炊饼。
陈小满扯了扯娘的衣角。
「娘,他在喊爹的名字。」
柳氏捂住了嘴。大有的死讯传回来那天,她哭过一场,后来两年再没哭过。这会儿哭出来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郑九喘了口气,把最后一句唱完:「当银,二十两!」
那张写了一半的当票,韩守拙拿了过去,自己提笔往下写。
镇北铁牌一面,完好。当银二十两,当期十八个月,月息三分。
二十两,正好是领状上那个数。
柳氏看着那张票,脸色变了:「二十两?将军,我不要您的钱。」
「不是给你的。」他把当票和一封银子一起推过去,「牌子押在我这儿,十八个月,你拿二十两来赎。利钱照规矩算,一个月三分,我一文不让。」
「那恒通当那三十两呢?」
「一文也别给。」韩守拙把领状对折起来,「那张借据,我替你看。」
他捏着领状,想了想,又问:「这张纸,也当给我,行不行?」
「这有什么好当的?」
「当一文。」
柳氏不明白,还是点了头。
郑九写这张一文钱的当票,写得比二十两那张还仔细。
柳氏把两张当票叠在一起,贴身收好,牵着小满出了门。
小满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铁牌。
门框上贴着一张招人的纸,韩守拙自己写的:招账房一名,会算,嘴严,不怕死。
柳氏前脚刚走,一个年轻女人就在那张纸跟前站住了。
她二十出头,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,头发挽得纹丝不乱,腰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算盘。
她看完纸,进了门:「听说贵号招账房。」
郑九上下打量她:「会算?」
她没答。那张一文钱当来的领状还摊在柜台上,她只看了一眼。
「七项,一共扣十五两三钱。二十两扣完,该剩四两七钱。」她的手按在腰上那只小算盘上,一个珠子都没拨,「上面写实领三两二钱。差一两五钱,没有名目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