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将军,您这是缺钱?」
卖炊饼的老孙端着一屉刚出锅的炊饼,站在当铺门口,仰着脖子问。
韩守拙踩在条凳上,正往门楣上钉招牌。他三锤把最后一颗钉子砸进去,才低头回了一句:「不缺。」
「不缺钱,您开当铺?」
「缺消息。」
老孙张着嘴,没听懂。
满京城也没几个人听得懂。茶馆里都在传,镇北将军让人收了兵权,气糊涂了,跑到外城开当铺。
招牌上四个字:韩记当铺。字是韩守拙自己写的,一笔一划都像在砍人。
三个月前,写这四个字的手还攥着镇北军的兵符。北境三万人,他守了十二年。
一道圣旨把他召回京城荣养。兵符交了,换回来一个不带兵的虚衔,外加内城崇仁坊一座御赐的五进宅子。
宅子他一天没住,转手租给了一个扬州盐商。一年租金一百二十两,全填进了这间铺子。
老孙把笼屉往怀里收了收,拿下巴朝巷子对面点了点:「那您可留神。对面茶摊那两位,从天亮坐到现在了。」
韩守拙从条凳上下来,没往对面看。
「两个。」
门里有人接了话。一个戴眼罩的汉子靠在门框上剥花生,花生壳往地上一扔:「一个在喝茶,一个在装喝茶。」
他叫侯七,从前在镇北军当斥候,一只眼睛留在了北境。
柜台后头,郑九单手把算盘一推:「开张一个时辰,一个客人没进来。对面那两位倒是来得早,可人家不当东西。」
韩记的柜台新改过,比京城别家当铺矮了一尺。
当铺的柜台向来高过人头。当东西的人得仰着脸,把东西举过头顶递上去。
郑九为锯柜台跟韩守拙吵了半宿,说柜台矮了,往后压价没有气势。
韩守拙就回了他一句:「咱们北境下来的兄弟,缺胳膊的多,举不上去。」
郑九就不吵了。他自己也缺一条胳膊,左边齐肘没的,黑石口那一仗。
巷口一阵脚步响,跑进来一个穿宝蓝缎袍的年轻人。他怀里抱着一卷画轴,跑两步就回一次头。
他在门口刹住,看了看那截矮柜台,嘀咕了一句「寒碜」,还是进来了。
「谁掌眼?」
郑九拿笔杆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子。
年轻人把画轴往柜台上一拍,唰地抖开半截:「前朝云樵先生的《寒山图》,真迹。当五十两。」
郑九用那只手把画又拨开了半尺,看了三眼。
「假的。」
「放屁!」年轻人的脸一下涨红了,「你一个独臂的账房,这辈子见过几幅画?我告诉你,我叔是内府监的范公公。宫里出来的东西,能有假?」
韩守拙本来不打算管。听见内府监三个字,他走了过去,把画轴整个打开,平铺在柜台上。
画假得很。连他都看得出来,山画得跟老孙笼屉里的馒头似的。
可他的手指在画边上停住了。
裱画用的绫子,暗纹是一朵一朵的云,摸上去比寻常绫子厚一层,对着光能看见织进去的金线。
「画是假的。」韩守拙拿指甲在绫子边上刮了一下,「绫子是真的。内库的云纹绫,外头有钱也买不着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