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脸上的红一下子褪干净了:「你怎么知道?」
韩守拙没答。
召他回京的那道圣旨,就写在这种绫子上。三个月前他跪着接的旨,接完拿在手里摸了半天,心想这料子做件里衣,冬天倒是暖和。
「画我不收。」韩守拙把画轴卷起来,「绫子我收。四尺,一尺一两,当四两。」
「你当我的裱?」年轻人的嗓子都劈了。
「嫌少,出门左转有家恒通当。」郑九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,「他们连绫子都不认,这幅画,你拿去当柴火,人家按斤收。」
「将军,」郑九又凑过来,声音压得只有韩守拙听得见,「宫里的料子,收了是赃。」
「所以才收。」
年轻人没听见这两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,额头上全是汗:「四两就四两!快点,天黑前我得去长乐坊还账。」
郑九开票,照规矩一边写一边唱:「破旧画轴一轴,虫蛀,褪色,裱边残,当银四两!」
「我的画哪儿虫蛀了?」
「当铺的规矩。」郑九把当票和银子一起推过去,「进了当铺的东西,都得往坏里写。」
年轻人抓起银子就跑,当票忘在了柜台上。跑出去三步,他又折回来,一把抓走。
韩守拙看着他出了巷口,叫了一声侯七:「内府监那位范公公,查一查。长乐坊他欠了多少、欠谁的,也查一查。」
侯七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:「得嘞。」
晌午,老孙的炊饼剩了十二个,韩守拙全包了,让石墩给对面茶摊送六个过去。
石墩个子大,从铺子里走出去,半条巷子都跟着暗了一下。
他把一包炊饼放到茶桌上,憋了半天,把韩守拙教他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:「我们将军说,天冷,二位盯了一上午,辛苦了。」
喝茶的那个一口茶喷在了桌上。
装喝茶的那个把茶碗放下。碗里的茶还是满的,从早上端到现在,一口没少。
那人看了石墩一眼,拿起一个炊饼掰开,把里头的葱花一粒一粒挑干净了,才咬了一口。
石墩回来报信:「喷了一个。另一个挑葱花。」
郑九笑得算盘珠子乱响。
申时过半,太阳斜到了巷子西墙上。门口进来一个穿孝的女人。
女人二十五六岁,孝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她手里牵着个六七岁的男孩。男孩攥着她的衣角,眼睛一直往柜台上剩下的那几个炊饼上瞟。
她走到柜台前,发现不用踮脚,手在半空里顿了顿。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把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放在柜台上。
「掌柜的,这个能当多少?」
郑九伸手去拿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铁牌正面铸着两个字:镇北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刻得很深,字缝里生了一圈红锈。
郑九的手按在铁牌上,没拿起来。
「将军,」他嗓子哑了,「是大有。」
女人猛地抬起头,看向柜台后面那个人。
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提过不知道多少回,将军左边的眉毛,缺了一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