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回,他学乖了。先扯了块布,打湿,捂住口鼻。
烧一锅水,把丹渣泡进去。肯溶的药性一点点化进水里;那些不肯溶的丹毒、烧焦的杂质,大半留在渣上。他扯着粗布把渣一滤——头一道毒,就去了大半。
滤出来的药汤还浑。静置一宿能自己澄清,可他等不起。他把药汤灌进那口破陶罐,拿绳子结结实实拴住罐口,退到院里空地上,攥着绳头,抡圆了甩。
——跟早年在夜市上帮人甩干捞起来的粉丝、甩干洗过的青菜,一个道理。
罐子在头顶呼呼地转,沉甸甸的脏东西被甩到罐底贴死,上头澄出一层清汤。甩得胳膊发酸,他才停下,把上层清汤小心倒出来;罐底那层连泥带毒的脏底子,倒掉。
到这一步,毒才算去了七七八八。剩下的,是把那点稀薄的药性收拢、提纯——这会儿再动火,就不怕它反咬一口了。
这泡、滤、甩的脏活笨功夫,一样比一样磨人。正经丹修,谁肯弯下腰,守着口破罐子干这个?可他陈平,本就是个被当垃圾撵出来的废物,没什么脸面身段是放不下的。
去了毒的清汤,收起膏来,就顺手多了。头一锅他还是急,猛火一逼,那点娇贵药性散了大半,熬到末了结了层焦黑。又废一锅——可这回,好歹没再要命。
他咂摸出来:药性经过火,早烤娇气了,得像收膏子、熬糖那样,文火慢工,一丝一丝往里收。
第二锅,火压到最低,人守着,寸步不挪。焦苦味一点点散开,清汤一寸寸熬得挂勺。他把火一撤,端到窗台上晾着。
夜里凉,温一降,奇处就来了:那点纯的药性,自己在汤面上、罐壁上,结出薄薄一层、莹润的晶;而洗到这一步还赖着不走的最后一丝残毒、杂色,全沉在底下那口发苦的母液里。
他把结出的晶一点点刮下来。底下那口苦汤,撇了。
炼丹是炼丹的路数:一炉火、一套灵纹,讲的是个“炼”字。
他这套,是灶台、是作坊、是把一样东西拆成几样来看的路数,讲的是个“分”字。这帮修了几百年、满脑子火候灵纹的老爷,压根没往这上头想过——在他们眼里,渣就是渣,是炼剩下的死灰;在他眼里,那是一团还没被人好好拆过、只是混了毒的宝。
两锅、三锅地试,一场鬼门关闯下来,两天两夜没合眼。困得眼皮子挂秤砣,他有那么一瞬,真想一头栽下去睡个昏天黑地——管它渣不渣、留不留下的。
可眼睛一闭,浮上来的就是爹娘卖田那天的光景。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把那点困劲儿掐散了。
歇不起。这会儿一歇下去,天一亮,他就还是那个被撵出山门、什么都没了的废物。
三天期限,只剩下最后一夜。
天蒙蒙亮,那口破陶罐的罐壁上、窗台的瓦片上,终于攒下薄薄一层——莹润的、透着微光的粉晶。
陈平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把那点粉刮下来、捻起。凑到眼前,那微光在指腹上一颤,细得跟晨雾里的一线金似的。
一座全宗都当垃圾的山,一麻袋一麻袋背回来,泡、滤、甩、熬、晾,几天几夜、一条命也险些搭进去,才攒出这么一小撮。
不多。可凑到鼻尖一闻,他那双熬红的眼,慢慢的,就亮了。
而且这一撮是干净的——丹毒撇得七七八八,纯度比丹堂现成卖的辅药还高出一线。他闻得出来。拿到坊市上,赎回爹娘那三亩灵田够了,还能剩下一截。
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孙鹏探头探脑进来,脸上还挂着看好戏的坏笑:“哟,还没搬完呐?我说陈平,明儿你就滚出宗门了,这破洞府到底哪天腾——”
话没说完,眼睛落在陈平指间那撮泛着光的粉上。
后半句,卡嗓子里了。
修仙的人眼力再糙,也认得出灵气浓淡。那撮粉透出来的气息,绵、纯、正,比他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辅药还精纯几分。
“这……这哪来的?”孙鹏声音有点发飘,又往墙角空掉的渣堆瞟了一眼,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陈平把药粉仔细收进怀里,拍了拍手上黑灰,重新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样,冲他笑:“垃圾堆里,一点点拆出来的呗。”
“孙师兄不是说,”他一字一顿,“这堆渣,是垃圾么?”
孙鹏嘴张了张,脸涨得通红,一个字没憋出来。
陈平站起身,越过僵在原地的他,推开那扇破门。清晨的光照进来,落在脸上。
怀里这一小撮,是他留下来、接着往修仙路上走的头一笔本钱。够赎回爹娘的地,够他在这条路上,重新站住脚。
可三亩地,也就够开个张。
这修真界,把好东西当破烂扔的地方多着呢。炼废的丹、采剩的矿、没人要的下品灵材、判了“死”的荒田……到那些眼睛只往上看的老爷手里,全是晦气垃圾;落进他这双看惯了低处的眼,那是一处一处的钱。
他从来不缺本事。缺的,是起家的头一笔。
这头一笔,这会儿正揣在他怀里。
“走了。”出门时,他顺手拍了拍还僵着的孙鹏肩膀,那口气熟得像多年的老街坊,“借你吉言。”
谁也不知道陈心里想的是,老子TM以后再也不干这行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