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丙手里还拿着一条鱼,站在摊位后面,看着那个小奶娃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活了三百岁,来没有人跟他说——“你要相信自己。”
龙宫里的所有人都在跟他说——“你要继承王位,你要光宗耀祖,你要多生几个小龙孙。”没有人跟他说——“你要相信自己。”
他把那条鱼放进桶里站了很久。“最厉害的鱼贩子”——他忽然觉得,这个称号,比“东海三太子”好听多了。
东海龙宫里,龙王坐在宝座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是敖丙写的,托人带回来的。
“父王,儿臣在岸上卖鱼,卖得很好,很多人都说儿臣的鱼很新鲜。儿臣很开心,儿臣暂时不想回去了,但您别担心,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的。您也要照顾好自己,多吃鱼对身子好,但别吃儿臣卖的那种,太远了我送不过去。”
龙王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
旁边的大臣问:“王上,三殿下他……”
龙王摆了摆手。
“让他卖吧。”
大臣愣了。
“让他卖,他想卖就卖,等他卖够了,自然就会回来。”
龙王想起敖丙小时候,最喜欢在海里追着鱼玩。追到了又放跑,追到了又放跑。他不喜欢吃鱼,但他喜欢看鱼游来游去滴。后来他长大了,龙王让他学治国、学打仗、学礼仪,他学得很好,但他一点也不开心。
他不开心龙王是知道的,龙王觉得不开心也没关系,他是太子,他不需要开心,他需要承担责任,现在他在岸上卖鱼很开心。
龙王看着外面的大海,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卖鱼……也不错。”
大风把这句话吹散了,吹到了岸上,吹到了集市里,吹到了敖丙的耳朵里。
他正在用鱼篓抓鱼,鱼篓很重,他拉得有点吃力。远处,忽然一阵咸咸的,暖暖的风吹过来,他听见了一句话,很远很远,但他听见了。
他的手停了一下,嘴角弯了起来,然后继续抓鱼。
敖丙以为,跟这个小奶娃谈好了条件,事情就结束了。可他的想法太天真了。
他想起那天,他们在沙滩上见面的时候,云果果叉着腰仰着脸,像一个小将军在跟俘虏谈判。
“你要给我保密,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系龙。”敖丙说。
“行,但泥每天要给窝家送最新鲜滴鱼!”
敖丙一咬牙。
“……行。”
云果果又加了一句,这一句加得轻飘飘的——
“泥还要陪窝玩。”
敖丙愣了。
“陪你玩?”
“嗯,泥要陪窝玩,窝在王府好无聊腻,窝要上学堂,凉亲要管家,青音姐姐要做饭。叭好玩,泥要陪窝玩。”
敖丙张了张嘴,他是东海三太子,三百岁的龙,龙宫里呼风唤雨的人物。
要他陪一个小奶娃玩?玩什么?玩泥巴吗?
“本太子——”
“泥答叭答应?叭答应窝,现在就肥去告诉所有银,泥系龙腻。”
云果果站在夕阳里,两个小揪揪被海风吹歪了,蓝色小裙子皱巴巴的,膝盖上还有一块泥印子,光着脚丫站在沙滩上,脚趾头缝里全是沙子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开玩笑。
她在威胁他?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,在威胁一条三百岁的龙。
“本太子答应你。”
这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鱼吐泡泡。
“好,那窝们就从现在开始玩!”
“现在?”
“可太阳已经掉进海里了,天马上就要黑了。你娘亲还在王府里,等着你回去吃晚饭呢!”
云果果却说道:“叭管,泥现在就陪窝玩”。
现在就是现在,一分一秒都不能等。
“泥带窝去海里玩咧。”
敖丙看了看海,又看了看云果果。
“你……会游泳吗?”
“窝以前系鱼咧!鱼怎麻叭会游泳?”
云果果挺起胸,骄傲的说道。
“泥叭寄道叭?窝以前投胎投错成金鱼鸟,金色滴可好康鸟,后来窝变回银鸟腻,但系窝还记得怎麻游泳滴腻。”
敖丙看着她圆滚滚的身体,像一个矮胖的小冬瓜。他很难想象这个小冬瓜,在水里会是什么样子。像一块石头?会不会直接沉入海底?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!泥叭信,窝游给泥康康。”
云果果说完,直接往海里走去,海水没过她的脚踝,没过小腿,没过膝盖,没过她的小胖腰——她还在继续往海里走去。
敖丙跟在她后面,越看越紧张。她真的会游泳吗?她看起来像一只走进沼泽的小鸭子,随时可能沉下去。
海水没过云果果的肩膀,她浮起来了,很自然的像一片叶子一样,浮在了海面上。
云果果躺在海水面上,肚皮朝天,两个小揪揪泡在水里,像两朵海草一样。随着波浪一上一下,像一个被大海抱着的小孩。,她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笑,看起来舒服得快要睡着了。
“窝说过鸟,窝会游泳滴腻。”
敖丙忽然觉得,可能真的是鱼变的,因为她的样子,比鱼还像鱼。
敖丙变回了龙身,头上长了角,身上长了鳞片,尾巴拖在身后。他怕全部变出来会吓到她——一条几丈长的龙出现在海里,别说小奶娃了,大人都会吓晕。
云果果看见他的龙角,伸手摸了摸。滑滑的,凉凉的。
“好康。”
她又摸了摸他的鳞片。
“滑滑滴像石头咧,但比石头滑一点腻。”
云果果又摸了摸他的尾巴。
“泥尾巴会动腻!泥能控制滴住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辣泥甩两下给窝康康咧。”
敖丙甩了两下尾巴,甩起来的浪花溅了云果果一脸。她抹了一把脸笑了。
“哇!好好玩!再甩一次康康!”
敖丙活了三百岁,从来没有龙摸过他的角,摸过他的鳞片,摸过他的尾巴。龙宫里所有人,都对他恭恭敬敬的,低头弯腰,不敢直视。
谁敢摸太子的角?不想活了?这个小奶娃摸了。摸得很顺手像摸一只猫。他应该生气的,可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生气不起来。
“泥趴好鸟,窝要骑上去滴咧。”
还没等敖丙同意,云果果已经爬到了他的背上。她整个人趴在他的龙背上,像一片叶子落在一根木头上。她搂着他的脖子——不对,是龙脖子。龙脖子很粗她搂不住,只能抱着,像抱着一根柱子。
“好鸟,走叭!”
敖丙深吸一口气,他是东海三太子,不是马,不是骡子,也不是驴。
他是一条高贵的、骄傲的、不可一世的龙。可现在,一个小奶娃骑在他背上,对他说“走叭”。
敖丙驮着这个小奶娃,在海里游了起来,他不敢游太快,怕她掉下海去。
云果果趴在他的背上,两只手抱着他的脖子,脸贴在他的鳞片上,凉凉滑滑的,就像贴着一块冰。
“阿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泥游滴好快腻。”
“本太子还没发力。”
“辣泥再快一点咧。”
敖丙游快了一点,浪花溅了起来,扑在云果果的脸上。她张开嘴接了一口吐出来。
“咸滴,比凉亲做滴鱼汤还要咸腻,叭好喝太咸鸟。”
敖丙嘴角抽动了一下,她拿他的海水跟鱼汤比比较,他忽然觉得自己几百年的龙生,从来没有这么被冒犯过。
天黑了,海里更黑,云果果看不清了。
“阿丙,好黑腻,窝康叭见鸟。”
敖丙想了想张开了嘴巴,一颗圆圆的珠子从他嘴里飘出来,悬在半空中发着光芒。白色的光很亮很亮,把海面照得像白天一样。珠子里有东西在流动,像云又像烟,又像光本身在呼吸。
“哇。”云果果张大了嘴巴,
“介个珠几寄几会发光腻!”
“这是本太子的龙珠。”
“龙珠系神马?”
“龙的命脉,本太子的法力,都在这里面。”
“辣泥把命脉借给窝照明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泥叭怕窝抢走吗?”
敖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抢不走的,龙珠只有本太子能用。”
“哦,辣就好,窝怕窝叭小心吞下去鸟,窝以前吃东西直接吞滴叭嚼。”
敖丙看着龙珠的光映在她脸上,两个湿漉漉的小揪揪,嘴角还有海水的咸味。
他忽然觉得把龙珠借给她照明,是他这辈子做过的,第二件不后悔的事。第一件不后悔的事,就是离家出走,如果不离家出走,他就不会遇见她。
云果果看见海底有东西在爬——好多红红的,圆圆的螃蟹横着走着,两只钳子举得高高的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她兴奋了,拍了敖丙的背好几下。
“螃蟹!阿丙!螃蟹!”
“本太子看见了。”
“窝要抓螃蟹咧!”
敖丙潜下去了,他用仙法把海水劈开了,云果果从他背上滑了下来,站在海底上——她踮起脚尖,勉强露出一个脑袋。
螃蟹在她脚边爬来爬去,她弯下腰去抓,手太小了够不着,螃蟹跑得比她快,她追了两步跌倒了,整个人泡在海水里。她从水里钻了出来,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水的小猫。
“阿丙,螃蟹跑鸟。”
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表情很委屈,像被全世界抛弃了。
敖丙叹了口气,用尾巴轻轻一扫——一只螃蟹被他扫到了云果果脚边。
云果果低头一看,螃蟹正仰面朝天,八条腿在空中乱蹬翻不过来。她一把抓住举过头顶。
“窝抓到鸟!”
敖丙看着她举着螃蟹的样子——她的眼睛比龙珠还亮。
回到岸上的时候,云果果浑身上下湿透了,裙子贴在身上,两个小揪揪一个散了,另一个也散了,头发像海草一样垂在脸上,脚趾头缝里全是沙子。
她手里抱着一个桶,桶里有几只螃蟹、三条鱼、还是五个海螺,和一把不知名的海草——海草是她在海底顺手拔的,她觉得绿绿的很好看。
“阿丙,窝明天还来。”
敖丙看着她,说道。
“你明天还能出门?”
“能滴,窝天天都能出门腻,凉亲管叭住窝。”
敖丙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——他答应了她两件事情,一是每天送鱼,二是陪她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