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鱼是简单的事情。可是陪她玩?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,她现在才两岁半,等她三岁半、四岁半、五岁半——他不敢想下去了,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离家出走的龙,是一条被她绑架的龙。
第二天,敖丙如约来到辰王府的后门,他带着一个木桶,桶里装着三条最新鲜的海鱼,银光闪闪的,尾巴还在甩。
云果果在后门等他,穿着蓝色的小裙子,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,光着脚丫——鞋又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
“阿丙!”
“本太子来送鱼。”
“鱼放灶房里,泥陪窝玩。”
敖丙把桶递给了青音,青音接过桶,她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鱼贩子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,她关上门走了。
敖丙看着云果果。
“今天去哪儿玩?”
“今天去集市,窝要给泥介绍一个银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泥跟窝去就寄道鸟。”
集市上人来人往的,云果果拉着敖丙的手——她的手太小了,只能抓住他的两根手指,走进人群里。
敖丙被她拽着,像一个被遛的大狗。他在集市卖了一个月的鱼,都是在自己的摊位上,从来没有逛过集市。今天云果果拉着他逛了。
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包子的、卖艺的、算命的,挤了满满一条街。
“介系张屠夫滴肉摊,窝上次追他滴勾勾,追鸟三条街。勾勾累趴鸟,他滴摊子散架鸟。阔他米有生窝滴气,他系好银咧。”
张屠夫正在砍着肉,看见云果果走过来,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小祖宗,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窝来鸟,但窝今天叭捣蛋,窝带朋友来逛逛。”
张屠夫看了看她身后的敖丙——脸上白白净净的,穿着月白色的袍子,文绉绉的像谁家的公子爷。
“这是你朋友?”
“嗯,他叫阿丙,系卖鱼滴,泥以后买鱼找他,他滴鱼最新鲜咧。”
张屠夫看了敖丙一眼。
“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鱼贩子?”
敖丙点了点头。
“生意不错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你好好干,别像这孩子一样,把摊子撞翻了。”
张屠夫指了指云果果,云果果正在跟他的狗打招呼——
“勾勾,窝来鸟。泥还记得窝吗?”
狗看了她一眼,把头扭过去了。
云果果不介意,继续说:“勾勾,泥秃鸟也好康腻,泥别叭开心嘛。”
狗没理她。
云果果又拉着敖丙去了李婶的糖葫芦摊。
“李婶!窝来鸟!”
李婶正在串山楂,抬起头,看见那个小祖宗又来了。
“小祖宗,今天要几串?”
“今天叭要鸟,窝今天带朋友来滴。”
云果果指着敖丙。
“泥给他来一串山楂滴。”
敖丙愣了一下。
“本太子不吃糖葫芦。”
“泥次过糖葫芦米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辣泥怎麻寄道叭好次腻?泥先次,吃鸟再说。”
李婶已经递了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过来,糖稀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串红宝石。
敖丙看着那串糖葫芦,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酸。甜。外面的糖衣脆脆的,咬开以后,山楂的酸味涌上来,然后又甜回去。
“好次吗?”云果果仰着脸问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泥说还行,就系好次腻,窝寄道泥跟赵夫几一样,叭会说好听滴话咧。”
敖丙又咬了一口,他决定收回“还行”这个词——确实好吃。
云果果又带着敖丙去了学堂。
“阿丙,介系窝上学堂滴地方。”
赵老夫子正好在门口,看见云果果带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敖丙,又看了一眼云果果,皱了皱眉头。
“四小姐,这是谁?”
“介系窝朋友阿丙,他系卖鱼滴,夫几,泥以后买鱼找他,他滴鱼最新鲜滴腻。”
赵老夫子看着敖丙,总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卖鱼的——他太白净了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“卖鱼的?”
“嗯,泥叭信?阿丙,泥给赵夫子露一手。”
敖丙张了张嘴。
露一手?
怎么露?
当街变龙?
敖丙深吸了一口气,决定用最正常的方式——他从背后拿出一条鱼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,也许是从自己的桶里,也许是从赵老夫子的袖子里——赵老夫子自己都不知道。
赵老夫子看着那条鱼,又看了看敖丙。
“你……怎么变出来的?”
“小把戏而已,卖鱼的都会。”
赵老夫子没再问了,拿着鱼走了,他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奇怪了。
墨文玦发现最近府里每天都有新鲜的鱼,便问了青音。
“这鱼是怎么回事?”
“卖鱼送的,”青音说道。
“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,说是四小姐的朋友。”
“果果的朋友?”
“嗯,他说他叫阿丙。”
“他为什么给我们家送鱼?”
“四小姐说他欠她的。”
墨文玦沉默了一会儿,决定不再追问下去了。他的女儿才两岁半,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圈,还有了一个专门给她家送鱼的朋友,他觉得自己这个当父王的,好像什么都不用管了。
墨时砚也发现了家里每天都有新鲜的鱼,便问云果果。
“阿丙送的。”
“阿丙是谁?他为什么送鱼?”
“阿丙就系辣条龙,也系卖鱼滴银,因为他答应窝鸟。”
“答应你什么?”
“每天给窝们家里送鱼,还要陪窝玩。”
墨时砚看着她——云果果正在用脚趾头夹笔写字,写的是“丙”字。
“你……让他陪你玩?”
“嗯,他今天带窝去海里抓螃蟹鸟,他还用龙珠给窝照明鸟,他滴龙珠好亮,像一个小太阳。”
龙珠?
墨时砚以为自己听错了,但云果果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窝下次叫三锅锅也一起去,阿丙游泳好快滴腻,窝骑在他背上,像骑马一样咧。”
墨时砚觉得那个龙,也不是普通的龙。
敖丙每天都来送鱼,还陪云果果一起玩。
他是这么理解的:送鱼就是送鱼,陪玩就是陪玩。但他渐渐发现,陪玩的内容每天都在更新。
第一天,云果果骑在他背上在海里游。
第二天,云果果让他用龙珠照螃蟹。
第三天,云果果让他变彩虹给墨景浩看。
“变彩虹?”
“嗯,泥叭会变吗?龙叭系都会变滴吗?”
“……谁说的?”
“窝自己说滴,龙会喷水,水喷到天上,太阳一照叭就系彩虹鸟吗?”
敖丙深吸了解一口气,她说的好像有道理。
敖丙张开嘴喷了一口水,水柱冲上天际,很高很高,太阳一照——彩虹出来了。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,弯弯的像一座桥架在天上。
云果果拍拍手,高兴的笑了。
“三锅锅!泥康!彩虹咧!”
墨景浩站在旁边,仰着头看着那道彩虹。他活这么大,从来没离彩虹这么近——不是远在天边,是就在头顶,伸手就能碰到。
“三锅锅,好康吗?”云果果问。
“……好看。”
“阿丙变滴,他厉害叭?”
墨景浩看了看敖丙,敖丙的脸又青了——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喷水喷的。
墨景浩忽然觉得,这个龙脾气好像不太好,但人——不对,龙——还挺好的。
敖丙每次被云果果折腾完,都气得脸发青,但他就是不敢跑,不是不能跑,而是不敢跑。
敖丙在海里见过她掉眼泪——上次抓螃蟹的时候,她跌倒了,螃蟹跑了,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。他以为她会哭出来,可她没有。他问她为什么不哭,她说——“哭鸟螃蟹也叭会肥来,哭有神马用腻?”
敖丙觉得这个小孩,比他认识的所有大人都坚强。
他认识的大人,动不动就哭——龙宫里的大臣,被龙王骂一句就哭;他父王看见他母后的画像就哭;他母后看见他离家出走的信就哭。
没有人像她这样,跌倒了爬起来,螃蟹跑了继续追,追不到也不哭,明天再来。
第二天,云果果又偷偷跑去找敖丙了。这次没有告诉凤玉瑶,没有告诉墨景浩,甚至连青音都没说。她一个人光着脚丫从后门溜出去,穿过两条街,跑到海边。
敖丙站在沙滩上,月白色的袍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里提着一个木桶,桶里装着三条银光闪闪的海鱼,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也许他根本没走,就在海里泡了一夜。
“阿丙!”
“果果,你又偷偷一个人跑出来?你凉亲知道吗?”
“叭寄道,窝偷偷粗来滴,叭告诉泥,泥也叭要告诉别银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