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——不是她发现的,是墨景浩告诉她的。
那天下午,墨景浩从集市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木桶,桶里游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。云果果蹲在池塘边跟花花说话,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。
“三锅锅,泥手里提滴系神马腻?”
“鱼。”
“窝寄道系鱼,神马鱼咧?”
“鲫鱼,晚上叫老刘伯伯炖汤。”
云果果站起来,光着脚丫走了过去,往桶里看了一眼。两条鱼在桶里游来游去,尾巴甩得飞快像是在逃命一样。
她蹲下来对着桶里说:“泥们别怕,老刘伯伯炖汤很好喝滴,泥们叭会疼滴,一下下就好鸟。”
墨景浩看着她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。
“果果,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?”
“有,泥说鱼要炖汤腻。”
“不是这个,我是说集市上来了个新鱼贩,他的鱼最新鲜也最便宜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”
“新鱼贩?神马新鱼贩?”
“就是卖鱼的,我跟你说啊,那个卖鱼的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文绉绉的,看着一点都不像卖鱼的。大家都叫他阿丙。”
白白净净的?文绉绉的?不像卖鱼的?
云果果的耳朵竖了起来——不是真的竖起来,是那种警觉的竖起来,像猫听见了老鼠的动静,连头发丝都跟着紧张了。
叭对。
太叭对了,一个卖鱼滴银,天天跟鱼打交道滴,身上应该系有鱼腥味滴,叭阔能系白白净净滴,文绉绉滴?
卖鱼滴要文绉绉干神马?
又叭系教书滴夫几。
云果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她以前是鱼的时候,她对鱼会有特殊的感应,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应,就是那种“我跟你是同类”的感应。
“三锅锅,泥说滴阿丙,他身上有神马味道咧?”
墨景浩想了想。
“鱼腥味?”
“叭系,鱼腥味系鱼滴味道滴腻,窝问滴系他寄几滴味道腻。”
墨景浩又想了想。
“……海水的味道。”
云果果的眼睛眯起来了,海水的味道?
不是河水的味道,是咸咸的、腥腥的海水的味道。这个人,不是普通人。
第二天,云果果闹着要去集市,她不是想去买糖葫芦,也不是去看狗,而是想去看看那个叫阿丙的到底是个什么 人。
墨景浩劝着她别去了。
“果果,人家就是一个卖鱼的,你去跟踪他干什么?”
“三锅锅,窝觉得他叭对劲腻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窝说叭上来,但窝就系觉得叭对劲腻。”
云果果光着脚丫,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,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将军要去打仗。
墨景浩知道她决定要去做的事情,谁都拦不住。你不让她去,她自己就会想办法去。要是让她自己去,她只会闯出更大的祸来,他还不如陪着她去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,我陪你去。”
云果果高兴了,拉着他的手往外跑。跑了两步停了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“三锅锅,窝滴鞋呢?”
“你没穿鞋。”
“哦,辣窝们走吧。”
“……果果,你不穿鞋去?”
“三锅锅,穿鞋跑得慢腻,跟踪系要跑得快快滴咧。”
墨景浩觉得这个逻辑有道理,便没有再劝,两个人偷偷溜出了王府,穿过两条街来到了集市。
阿丙的鱼摊在集市最东边,靠着城墙,摊子不大但围满了人。
云果果踮起脚尖想往里看——人太多了她看不见,只能看见一堆屁股,她蹲了下来,从人群的腿缝里钻了进去。
墨景浩站在外面,看着她在腿缝里,像一只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,忽然觉得自己像在遛一只不牵绳的猫。他也只能跟着蹲下来,也从腿缝里钻了进去。
云果果钻到最里面,看见了阿丙。
白白净净的!
真的白白净净的!
比其他卖鱼的白好几个号,就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。
阿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白白净净的手臂。——他长得浓眉毛、大眼睛、鼻梁高高的、嘴唇薄薄的,长得还挺好看的,就像是一个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他正在收钱,动作慢慢悠悠的,不像是卖鱼的,倒像是一个少爷在体验生活。
云果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吸了吸鼻子。
她闻到了咸咸的、腥腥的海水味道。不是那种“我住在海边”的味道,是那种“我就是海”的味道。
她转头对墨景浩说:“三锅锅,窝闻见鸟,他寄几就系海滴味道。”
墨景浩也闻了闻——他什么也没闻见,只闻到鱼腥味。
云果果决定今天先回去准备准备——准备什么?准备跟踪的工具。
她准备了:一根绳子——用来绑坏人;一块桂花糕——饿的时候吃;金丹碎片——挂在脖子上,关键时刻能救命;一双鞋——穿在脚上跑得快。她还想带拨浪鼓,想了想,觉得跟踪的时候,摇拨浪鼓会被发现,就放下了。
第二天中午,云果果和墨景浩躲在集市对面的巷子里,等着阿丙收摊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云果果的桂花糕都吃完了,阿丙还没有收摊。
“三锅锅,他神马时候收摊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窝饿鸟。”
“你刚吃了桂花糕。”
“辣系点心,叭系次滴饭。”
墨景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她,云果果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忽然说道。
“三锅锅,泥为神马随身带桌包几咧?”
“因为你随时会饿。”
“哦,泥真了解窝,三锅锅最好鸟。”
又等了半个时辰,太阳开始下山了,阿丙终于收摊了。只见他把桶和秤收好,把钱袋揣进袖子里,朝城东方向走去。
云果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拉着墨景浩跟上去。
阿丙慢慢悠悠的走着,像是在散步一样。
云果果他们跟得不快也不慢,保持着一条街的距离,像一条小尾巴。
阿丙忽然停了下来。
云果果也停了下来,蹲在墙角,屏住呼吸——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但墨景浩看见她的两个小揪揪,从墙角探了出来,像一个长了两个角的蘑菇。
阿丙继续走出了城,走到了海边,云果果他们也跟着出了城,来到了海边。
海边,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,像一大锅沸腾的桂花糖浆。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,“哗——哗——”像有人在打呼噜。咸咸的、湿湿的风,从海面上吹过来扑在脸上,像有人用湿毛巾擦了一把。
阿丙站在沙滩上放下水桶,他四下打量了一下,没有人,然后他抬起了手,轻轻的一挥——海水动了,整片海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从中间劈开,分成了两半。
大海中间露出一条干干的,没有水的道路,还有鱼儿在路面上扑腾!鱼不是一条两条的,是一群银白色的,亮闪闪的在夕阳下,像一地的碎银子,鱼儿从分开的海水里跳了出来,乖乖地排着队,一条接一条地,游进了他的水桶里。
云果果张大了嘴巴,嘴里的桂花糕渣掉出来了,她都没发现。
“三锅锅,泥康见鸟吗?”
墨景浩也张大了嘴巴。
“看……看见了。”
海水又合上了,阿丙弯下腰,把装满鱼的桶提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,转过身——
云果果已经光着脚丫,站在他面前,嘴里还有桂花糕渣,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抓到了小偷的捕快。
“哈!窝就寄道!泥叭系银,泥系鱼精!”
阿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水桶差点掉了。
他瞪着云果果——小奶娃?
哪来的小奶娃?
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窝说——泥叭系银!泥系鱼精!”
云果果叉着腰,声音更大了。
“窝都康见鸟!泥把海水劈开鸟路!鱼寄几游进泥滴桶里鸟!正常银叭会劈海滴腻!”
阿丙的脸色瞬间变青了,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带鱼。
“你……你看见了?”
“窝康见鸟!三锅锅也康见鸟!”
云果果转头喊道。
“三锅锅!粗来!”
墨景浩从树后面走了出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想逃跑,又像是想留下来保护妹妹。他站在云果果旁边,看着阿丙,做好了保护妹妹的准备。
阿丙看着这两个孩子——小的那个大概两岁多,叉着小胖腰,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,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;大的那个表情十分紧张,像是随时准备拔腿就跑——可他的手却一直护在小的前面。
阿丙叹了口气,放下水桶,闭上了眼睛,身体开始发蓝色的光,像海水被太阳晒透了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然后“嘭”的一声,他变了。
阿丙头上长出了金色的龙角,龙角在夕阳下闪闪发光,像两棵会发光的小树。他脸上多了几片金色的鳞片,亮闪闪的像贴了金箔一样。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,上面也有鳞片,他尾巴甩了两下,像一条穿了盔甲的蛇。
云果果仰着头看着这个长了角、有鳞片、有尾巴的人,眼睛瞪得更圆了。
“哇,泥系龙呀。”
阿丙——不,敖丙——昂着头,下巴抬得高得能放下一摞书。
“本太子是东海三太子,敖丙。”
云果果叉着小胖腰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窝管泥系龙,还系鱼,泥骗银就系叭行!”
敖丙的下巴放下来了,他本来以为自己现出真身,这两个小屁孩会吓得跪地求饶。结果,这个两岁半的小奶娃不但没跪,还往前迈了一步,仰着脸瞪他,像一只不怕狮子的仓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