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锅锅,麻雀说——‘昨天早上泥在床上翻鸟六个身,每次翻身都闭着眼睛说让窝再睡一盏茶。”
“从卯时初翻到卯时三刻,翻鸟一共——窝数鸟一下——九个身,比前天少一个,前天系八个腻。’”
“它连我翻身都要数?”
“它说无聊嘛,在窗外等窝们来上学,等得太久啦,就先数宋爷爷滴胡几有几根——数到一百多就乱鸟啦。”
“又数鸡麻麻滴蛋——鸡麻麻滴蛋它叭敢乱数,鸡麻麻会啄鸟。后来就数泥翻身。泥翻完鸟啦,窝就来叫泥起床鸟啦。”
燕子也叽喳了几声,云果果翻译:“燕几说学堂屋檐下滴巢,需要新泥巴,昨天去池塘边,发现泥巴太软鸟啦,问窝寄叭寄道,哪里有硬一点滴泥巴。”
“窝说发圃边上滴泥巴比较硬,但系辣里滴泥巴,系大锅锅用来练刀滴时候,踩实鸟啦。”
“燕子说米关系,等大锅锅练完刀鸟,它们再抠一点点边角就好鸟,它只抠一点点,比小拇指甲还小咧。”
鸽子“咕咕咕”,云果果翻译:“它说它在等另一只鸽几——已经等三天鸟啦。它问窝有米有康见,一只灰色滴翅膀上,长白点点滴鸽几,飞过辰王府,窝说米有康见腻,但系窝会帮它留意滴腻。”
远处的乌鸦沉默地蹲在枝头,它不说话,只是偶尔动一动翅膀。
云果果朝它挥挥手翻译道:“乌鸦它其实也在听窝们开会腻,它叭说话系因为嗓几哑啦——昨天在城东,跟另一只乌鸦吵架吵哑滴。它说过几天嗓几好鸟,会发言滴咧。”
她坐下来把这些话整理好,歪歪扭扭写了半页纸。抬头看见墨景浩正盯着自己。
“三锅锅,泥负责帮窝把燕几要滴泥巴,送到屋檐下腻,窝腿短,够叭桌腻。”
“我还要练弹弓——”
“练弹弓阔以下午再练腻,燕几筑巢系天快黑之前滴腻,窝已经帮泥算好啦——”
“泥练弹弓需要半个时辰,燕几衔泥只需要一盏茶滴工夫。先帮燕几再练弹弓,完全来得及滴。而且燕几说如果泥帮它送泥,它以后叭在泥练弹弓滴时候,从弹弓前面飞过去鸟啦。”
云果果掰着手指头算时间,又把一只脚从鞋子里抽出来,准备掰脚趾。
“一盏茶滴时间系多久腻?窝算算——喝一盏茶要——要——反正很短滴腻。肯定来得及滴咧。”
“如果泥觉得时间叭够,窝可以帮泥跟父王申请,多玩半个时辰弹弓,用窝今天还没闯祸滴份额。”
墨景浩看着她,那只从鞋子里跑出来的脚丫子。
“果果,你怎么又脱鞋了?”
“凉亲说窝脚指头叭够用——手指头十个脚指头十个,加在一起二十个还系叭够用。”
“所以窝在练习随时脱鞋数脚指头,以后算数会变快。今天夫子教窝数数,窝把脚塞进鞋子里数,夫几还以为窝在跺脚腻,窝明天要问他一个问题——”
“用脚指头数到多少才够用腻?系叭系要借别人滴脚?如果系腻,窝就先跟三锅锅,借几根脚指头用一下,三锅锅滴脚肯定够长——”
“窝康过鸟,三锅锅洗脚滴时候,脚丫子像小鸭几划水,一划一划很长滴腻。”
墨景浩把脸别过去。
“云果果,你什么时候偷看我洗脚的?”
“三锅锅,窝米有康过,系小橘说它夜里路过泥院几,从窗户康见泥洗脚,脚丫几在水盆里划鸟好久——”
“小橘问窝介系神马新式游泳法,窝说辣叭系游泳,系在洗脚咧。”
墨景浩决定立刻结束这个脚丫子话题,他把磨好的墨往她面前一推。
“我帮燕子送泥,你把讨论内容写完,你别再脱鞋了。”
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让那只麻雀别再数我翻身了。”
云果果立刻朝树上喊了一句:“三锅锅说,请泥以后叭要数他翻身鸟啦!”
树上叽喳几声,她转头翻译:“它说好,它改数老刘伯伯揉面揉多少下。”
当天下午老刘在膳房里揉面,总觉得有只鸟在窗外叽叽喳喳,他听不懂鸟语。
云果果刚好捧着一碟,新切好的蜜渍梅子,从门口走过,顺嘴帮他翻译过来——
“老刘伯伯,今天揉面揉鸟两百多下腻,比昨天少揉二十下咧,麻雀说揉太少鸟面团叭劲道,蒸出来滴馒头会叭够弹腻。”
“它还建议泥加一点糖进去——它说上次泥加蜜揉馒头,香味飘到树上鸟,它闻鸟好久,那天树上滴鸟都饿得格外早咧。”
老刘听完,转头看了窗外一眼,然后从料橱里取出蜜罐,往面团里多加了一勺蜂蜜。
窗外麻雀拍着翅膀叫了两声,云果果没进来翻译——那意思是谢谢,老刘不用翻译也能猜到。
下午,云果果在花园里练字,她把册子摊在石桌上,光着脚丫站在石凳前面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叽叽喳喳蹲在石桌角上,帮她看笔画,八哥蹲在枝头上帮她听笔声,斑鸠和白头翁在花园里巡逻,不许别的鸟靠近打扰她。
她写了一个“大”字,第一遍太大了,出了格子;第二遍太小了,缩在格子中间像一个小点;第三遍不大不小,但横写得歪了,左边高右边低,像一个人在爬坡。
叽叽喳喳叫了一声。
“横要平,横不平,大不起来。”
云果果重写第四遍,横平了,但撇太短,捺太长,整个字像一个人瘸了一条腿。
八哥也开口了。
“撇和捺要一样长,叭然站叭稳。”
云果果又重写了第五遍,撇捺一样长了,但横又歪了。
她写了十几遍手都写酸了,她放下笔甩了甩手腕。
叽叽喳喳飞到她的肩膀上,用嘴啄了啄她的小揪揪。
云果果咯咯咯的笑了。
“泥叭要啄窝,小揪揪会散滴腻。”
叽叽喳喳又啄了一下,然后飞回石桌角,对着一张写满“大”字的纸,叫了好几声。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那个“大”字,确实比其他的都好,横平了,撇捺一样长,。
整个字端端正正地站在格子中间,像一个小小的自己。她笑着在那行字旁边,画了一个小人,小人张开双臂,像一个大字。
八哥从枝头上飞下来,落在石桌上,歪着脑袋看着那个小人。它学了一句——“站得稳稳滴。”
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赵老夫子下午巡园的时候,看见花园里的这一幕。
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,站在石凳前练字,石桌上蹲着一只麻雀,在帮她看笔画,枝头上蹲着一只八哥,在帮她听笔声,屋顶上蹲着两只斑鸠在放哨,花圃边上蹲着一只白头翁在陪伴侣。
整个花园变成了她的学堂,鸟们变成了她的夫子。他没有走过去打扰,只是在月亮门那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
“四小姐今天在花园里练字,有麻雀、八哥、斑鸠、白头翁陪着,老夫远远看着,觉得那画面比什么都好看。不是因为鸟多,是因为她认真的时候,连鸟都不说话了。”
他走回学堂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然后从袖子里,掏出云果果昨天画的“秋”字。
那个字上有一扇小窗,窗外枝头上蹲着一只小胖鸟。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——“今日有小鸟大军助阵,四小姐的‘大’字写得极好。”
他收起纸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没在意。
云果果又跑到比武场,墨时砚正在练刀,刀风呼呼作响。她坐在小杌子上,麻雀停在她左边肩膀上,八哥停在她右边肩膀上,它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练刀。
“收刀。”
墨时砚停下来,走到云果果面前低头看着她。
“果果,你肩膀上有只鸟。”
“大锅锅,介系窝滴新朋友腻,麻雀叫叽叽喳喳,昨天骂窝滴辣只,介系八锅,今天早上学窝说话滴辣只腻,它们来康康大锅锅练刀,麻雀肥去写观后想——”
“八哥负责配音,窝帮它们排版,贴在槐树上给全府康康。”
麻雀叽喳一声,云果果翻译:“它说大锅锅滴刀风太响鸟啦,把它头顶滴呆毛吹歪鸟啦。”
“它说大锅锅练刀滴时候,它要站在远一点滴树上康——至少后退一根树枝。”
八哥学了一声刀风——呼!然后歪着脑袋,用墨时砚自己的语调说了句——
“明天写‘墨’字。”
把昨天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。
墨时砚看着那只八哥,又看了看云果果肩膀上,另一只还在低头整理呆毛的麻雀。
“果果,它们每天都要跟着你吗?”
“嗯!今天系第一天,以后它们每天都会来腻,麻雀负责帮窝,听府里所有鸟滴情报——哪棵树长虫啦,哪朵发发快被风刮掉啦,鸡麻麻今天又少下几颗蛋。”
“八哥负责帮窝记东西——窝有时候忘记大锅锅今天练鸟几式腻,它会帮窝记住咧,它记忆可好鸟啦,比窝滴册子还好用,而且它从叭写错别字——因为它叭会写字,它会复读滴腻。”
墨时砚看看刀柄上那朵果果花,还有歇在她肩头的两只鸟,外加窝里补觉的小橘,忽然觉得自己练刀的背景,好像离安静越来越远了。
他把刀插进兵器架里,重新摆了个起手式,继续练刀了。
麻雀和八哥蹲在云果果肩头,一个负责记录刀式,一个负责给刀风配音。
傍晚,云果果把今天练的字,拿给凤玉瑶看,凤玉瑶靠在床头,一页一页翻着册子。从“人”字到“大”字,从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,每一页都有云果果画的小人,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有的在跑,有的在劈叉。
“凉亲,泥康第八个‘大’字,叽叽喳喳说系最好滴,八锅也说好。”
“斑鸠说横再直一点点就完美鸟。白头翁说撇滴起笔,再重一点点就更好鸟。窝觉得它们说得都对,但系第八个已经很好鸟。窝要先学会‘好’,再学会‘完美’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凤玉瑶翻到最后一页,那一页没有字,只有一幅画。画的是花园里的石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