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玉瑶正靠在床头,她已经好了不少,脸色红润了些。
李嬷嬷刚换了一壶新茶,云果果爬上床窝进她怀里,把册子翻开,开始叨叨今天的鸟语大全。
“凉亲凉亲,今天窝会听懂鸟说话滴啦!所有滴鸟——
麻雀燕几鸽几乌鸦,还有母鸡!母鸡其实叭系鸟,但它也会数数,窝今天发现鸟啦——
母鸡数数数到十就会停下来,因为它滴鸡爪爪只有八个瓣几叭够用。
窝刚才算鸟算——母鸡一窝下鸟五颗蛋,李嬷嬷拿鸟三颗去煮,还剩几颗咧?窝算一算五减三等于?——窝再算算——等于二!
但系母鸡数滴结果系三,因为它把老刘手里还没放下滴辣颗蛋,也算进去鸟。所以叭系母鸡数错鸟,系它在惦记那颗没肥来滴蛋咧!”
“大门口那只小黄狗,它每天早上汪三声叭系在叫,系在数数——
等老刘伯伯粗来倒菜渣,说怎麻还叭倒还叭倒腻,老刘伯伯今天迟到鸟半盏茶,它就很生气——汪啦十六声咧!”
凤玉瑶一边听一边接过册子翻开,云果果在旁边继续叨叨。
“窝还发现啦——数字系最难学滴!夫几教窝数数,窝到今天还系掰手指头,手指头有十个,脚指头也有十个,但系窝算鸟算——
好像叭够用,窝还要把耳朵也算上,还系叭够滴腻,窝还要借别人滴手指来算咧。”
凤玉瑶低头看着,这团絮絮叨叨的小东西,她说要把府里所有人都算一遍,用手指头算了半天,发现手指头不够用,还要借别人的,她把云果果揽进了怀里。
“不够用就先不用,数字太大了,你还小。”
“窝叭小滴啦,窝快两岁半啦,两岁半系多少——两岁加半岁,半岁系一岁滴一半,二岁半加六——窝算算——二岁加六等于二十六,二十六减一是一十六——叭对!窝滴手指头又叭够用鸟啦!”
她把两只脚丫子,从被子里伸出来,脚指头全部张开,嘴里念着数字一个一个掰。
“二岁半加六——二十再加六——窝数数康康——手指头系十根,脚指头也系十根,合起来二十,窝再问三锅锅借几根手指头,应该就够数啦——哦!三锅锅好像叭在,那窝先算简单一点滴。
窝今天系两岁半,明天呢?明天也系两岁半,后天也系两岁半——
大后天呢?大后天可能就两岁半多一天鸟,四天加在一起系多少天腻——
一个两岁半加另一个两岁半,等于四个一半再加四个两岁——一半加四系两岁,两岁加四系六岁,合在一起九岁——叭对叭对!窝乱鸟!凉亲窝到底几岁鸟啦?”
凤玉瑶看着她掰着脚指头的着急样子,哈哈大笑了出来,云果果被她笑得更急了。
“凉亲,泥叭要笑嘛,数字真滴很难滴啦,比写字还难,比听鸟说话还要难腻,窝明天去学堂要问夫几——
夫几肯定会教窝滴腻,夫几每次教窝数数,都会把戒尺放在旁边,以防窝突然问他‘十加十系多少’。
夫几说这些问题,应该要等窝长大鸟再问,但窝觉得长大鸟,可能更叭会算鸟,叭如现在多问问咧。”
她说完把头往凤玉瑶怀里一埋。
“凉亲。窝今天听懂鸟说话,以后就阔以帮凉亲,听发园里滴鸟,在唱神马歌腻。麻雀每天早上都在唱歌,以前窝以为它们在乱唱,今天才寄道它们在唱——
‘天亮啦,天亮啦,老刘起床蒸馒头’。窝以后每天都翻译给凉亲听听腻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上课不专心,就是因为一直在听窗外的声音?”
“窝……窝也米有一直叭专心咧,窝分鸟一半耳朵,在听课腻,另一半,在窗户外边腻,后来被夫几发现啦,帮窝把窗户关上鸟,继续讲‘吊民伐罪’。
窝今天学废啦——周武王把坏银打败以后,老百姓终于会好好生活滴啦,夫几说周武王,系很厉害滴王。
窝现在会写字,会爬树,会听懂鸟说话,窝系叭系也算一个很厉害滴王——云果果王。”
凤玉瑶又笑了起来。云果果听她笑了,又翻了个身,把耳朵贴在凤玉瑶胸口。
“凉亲滴心跳系最好听滴腻。”
她闭上眼睛,嘴巴还在嘟囔。
“比锦鲤吐泡泡好听,比小橘打呼噜好听,比母鸡数蛋好听,比麻雀开会好听。
凉亲滴心跳系——咚,咚,咚。稳稳滴像窝睡桌鸟以后,金丹碎片发光滴声音。”
窗外,树上的麻雀窝里,那只骂过云果果的麻雀,正叽叽喳喳地,跟它八哥表哥讲今天的事——那个小奶娃能听懂我们说话了,但她算术不好,我们以后可以逗她。
母鸡蹲在窝里护着今天的五颗蛋,一颗一颗又数了一遍。
锦鲤沉在水底不再吐泡泡了。
蚂蚁们还在搬运糕屑——那颗云果果帮忙推过的糕屑,已经搬进巢穴,蚁后尝了一口觉得不错,蚂蚁触角碰触角,正传递这个好消息。
整个辰王府的小动物们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交换着同一条信息:今天有个两岁半的小真神,能听懂我们说话了。
但她算术不好,加减法用脚趾头也算不对,问她二加三她说等于六。不过没关系——因为她会写字了。
夜里云果果睡着以后,凤玉瑶替她掖好被角,把那朵新开的果果花,放在她手心里。
那颗石子,还压在窗台上一叠册子上面——其中有一页,专门记录“鸡妈妈数蛋数到几”,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,是云果果临睡前重新算过的:五减三不等于二也不等于三,等于母鸡还在惦记,那颗没回来的蛋。她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——老刘明天会把那颗蛋放回去的,晚安母鸡。
墨景浩在自己房里,破天荒地主动翻开了册子。他今晚也要练字,练那个被麻雀,评价为“煎蛋压塌房”的“景”字。
墨时砚把刀柄上的果果花取下来,对着灯光看了许久,又挂了回去。
老刘在膳房里,给鸡窝再添一把干净稻草,灶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“奔跑滴苹果”,被灶火映得一明一暗。宋伯巡夜时,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,他种的石榴又红了几个,他摘了一个放在窗边。
而那只八哥,停在槐树最高的枝头,歪着脑袋看着凤仪院那扇窗。它正在默背那首今天学来的诗——
明日它要和表妹麻雀一起蹲在窗外,看那个两岁半的小奶娃,怎么一边写字一边伸舌头,一边数手指头,又一边数脚指头,它觉得,那一定比《三字经》好看多了。
它觉得,那个口齿不清的小奶娃骂人的话,好像比《三字经》还有意思。
它把云果果白天说的,每一句“叭能”“系叭系”“太过分鸟啦”,翻来覆去地咀嚼,越嚼越觉得这些词,比之乎者也有味道。
明天她要骂它,它决定不还嘴了。它还打算多逗逗她——
先学她写字时伸舌尖的样子,再学她第一次被罚站时气鼓鼓的脸。
它要把这些新词,编成一首鸟界从没听过的曲子,在天亮之前学会它,然后天亮以后,在学堂窗外的老槐树上,唱给她听。
云果果的小鸟大军,就是从一只麻雀开始组成的。
今天这只麻雀果然来了,就是昨天在窗外骂云果果的,“果字像被虫啃过滴烂枣”的那只。
当时她们吵了整整一堂课,赵老夫子被迫把窗户关了又开,开了又关,最后那只麻雀飞走之前,扔下一句“明天带窝哥来”。
云果果生气的叉着腰,朝它飞走的方向,喊了一句“来就来”。
不光麻雀自己来了,还真带来了一只八哥,枝头上蹲着七八只鸟,有麻雀、八哥、两只斑鸠,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白头翁。
它们排成一排,歪着脑袋看着学堂的窗户,像一队等着看戏的观众。
赵老夫子走进学堂的时候,看见云果果正趴在窗台上,跟一群鸟说话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几息,没有敲戒尺,只是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群鸟呼啦一下飞起来,在枝头上换了个位置,但没有飞远。它们蹲在更高的枝头,继续往下看。
赵老夫子走进学堂,把戒尺放在桌上。
“四小姐,回座位。”
云果果从窗台上滑下来,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回座位,爬上去坐好。
她今天心情很好,因为叽叽喳喳和八哥都来了,还有斑鸠和白头翁。她觉得今天写字一定会写得很好,因为有观众。
这只八哥站在枝头的最前面,羽毛黑得发亮,翅膀上有一道白斑,就像穿了一件漂亮的衣裳。
它落在窗台上先歪着脑袋,打量了一下学堂里的布置——讲台、黑板、戒尺、赵老夫子的茶盏——
然后张嘴就叫了一声:“叽叽喳喳一天叭停嘴儿!”
就是那只麻雀的外号,字正腔圆,比云果果的“银之猪”标准多了。
“咳、咳、咳——”它又学赵老夫子昨天咳嗽的声音。学得惟妙惟肖的,连咳嗽中间的停顿,都一模一样。
学堂里瞬间安静了,墨景浩的毛笔掉在了桌上,墨点在宣纸上洇开成一团,赵老夫子端着茶盏的手,停在半空中。
云果果跑到窗边趴在了窗台上,乐得两个小揪揪直颤。
“八锅,泥学得太像鸟!夫几昨天就系介样咳滴!”
“四小姐,上课不能趴在窗上。”
赵老夫子咳了两声,然后又说道‘回去坐好’。
八哥歪着脑袋,又学了一句——“四小姐,上课不能趴在窗上,回去坐好。”
声音跟赵老夫子一模一样,连语气里的无奈都学出来了。
云果果笑得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。
“泥连‘坐好’都学粗来鸟!泥系叭系,经常躲在窗户底下偷听鸟呀?”
“八锅泥太厉害鸟!泥以后来帮窝上课叭。泥坐在窝滴位几上,夫几说神马,泥就学神马,窝就阔以粗去玩鸟。”
八哥歪着脑袋想了想,学了一句——
“不行。”
又是赵老夫子的声音。
云果果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八锅泥连‘叭行’都学会鸟!泥系叭系把夫几滴魂儿,都学走鸟呀?”
叽叽喳喳在旁边不耐烦了,跳了两下,冲着八哥叽喳了好几声。
“叽叽喳喳说——‘表锅泥今天叭系来学夫几咳嗽滴,系来帮窝康四小姐写字滴!你忘记正事鸟!’”
八哥被表妹一说,赶紧收了声,端端正正蹲在枝头,像个被夫子点名的小学生。
八哥又开口了:“‘银之猪,性本善’——
“窝滴果字像被虫啃过滴烂枣!”
这回是云果果的声音,连口齿不清的毛病,都学得一模一样—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