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果”字还是“果”,“烂枣”还是“烂枣”,但那个奶声奶气的调子,被八哥用粗嗓子一学,变得像一只乌鸦在唱儿歌。
云果果瞪大了眼睛,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喷出来——但她忍住了,因为这口糕是老刘早上专门给她蒸的,加了双倍蜂蜜,喷出去太可惜了。
她把桂花糕咽下去,从椅子上滑下来,叉着腰站到窗台前面。
“泥——泥学窝说话!泥连窝滴口齿叭清,都学走鸟啦!泥介只八锅太过分鸟啦!”
八哥歪着脑袋看了看她,然后用赵老夫子的语气说了一句:“四小姐,把书翻开。”
赵老夫子的茶盏放下了,他盯着那只八哥,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从未遇到过的新物种——。
云果果开始跟八哥讲道理了,她伸出一根手指头,像个小先生一样点着窗台。
“泥听好鸟啦,泥阔以学窝说话,但系泥叭能学窝滴口齿叭清腻。窝系因为年纪小舌头还米有长开,泥系因为神马咧?
泥系因为叭想好好说话!泥明明会说赵夫几标准滴话腻,为神马要说窝滴破破滴童言童语咧?”
八哥被云果果的话整得沉默了,然后用墨景浩的声音说了一句——“你写个字比大哥练刀还慢。”
墨景浩的笑容也凝固了,云果果转头看着他,他立刻指着八哥:“我没教它!它自己学的!我上次说这句话,是前天在书房里跟你说的!”
八哥又换了一个声音——墨时砚的低沉调子:“明天写‘墨’字。”
然后又是墨灵月温柔的调子:“明天姐姐教你写‘月’字。”
然后是秦梦雪带点鼻音的调子:“四小姐穿这件真好看。”
然后是老刘在灶台前的自言自语:“大勺系多大?老刘给你蒸糕多加一勺蜂蜜——”
最后是宋伯巡夜时的嘟囔:“四小姐又爬树了……明天得把梯子收起来……”
云果果从叉腰变成了双手抱臂,嘴巴抿成一条线。
“泥系一只八锅腻,还系一只学舌精咧?怎麻全府银滴声音,都被泥录学下来鸟啦?”
她转头看着麻雀。
“介就系泥带来滴帮手腻?它叭会骂银,只会学银说话滴腻,介样窝怎麻跟它吵架咧?”
麻雀叽叽喳喳回了几句,云果果翻译给所有人听。
“麻雀说——‘窝又米说带帮手系来吵架滴腻,窝带它系来给泥表演滴,它会学全府银滴声音,泥以后想听谁说话就跟它说,它会学也会说咧。’”
八哥歪着脑袋,用墨文玦的声音又说了句——“写得好。”
云果果一下子就安静了,那是上次她写“果”字时,父王说过的三个字,八哥记住了。
赵老夫子站起来走到窗台前,低头看着八哥,八哥也仰头看着他。一鸟一人对视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只八哥——以后可以在窗外旁听,但不许在课堂上说话。”
赵老夫子的语气,像在宣布一条新的学堂规矩。
“等下课了才能说话。”
八哥歪了歪脑袋,然后用云果果的声调说了一句——“夫几系最好滴银啦。”
每个字奶声奶气的,但比云果果标准那么一点点。
赵老夫子转身走回讲台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这次没有皱眉,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“今天复习《千字文》前四句,四小姐,你背一遍。”
云果果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闰余成岁,绿绿条阳。”
她背得很流利,只是“律吕”说成“绿绿”,“调阳”说成了“条阳”。
她背完后,赵老夫子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鸟又叽叽喳喳叫了几声。
“叽叽喳喳说窝背得对,它说它也会背,它背给泥听。”
然后窗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,节奏跟《千字文》一模一样,只是每个字都是“叽叽”和“喳喳”。
赵老夫子听了半天,居然听出了那个调子。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它背得不错。”
“夫几夸泥鸟!泥要说谢谢夫几。”
叽叽喳喳叫了一声,低头啄了啄胸口的羽毛,像是在鞠躬。
八哥一直没有说话,它蹲在枝头一直很安静,像在等什么时机,云果果开始练字的时候,它忽然开口了。
“四小姐滴‘宇’字写歪鸟。”
云果果笔一抖,“宇”字的最后一竖真的歪了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,她抬头看着八哥。
“泥怎麻寄道窝写歪鸟?泥又康叭见。”
“我能听见笔在纸上走滴声音,横竖撇捺声音不一样。泥写‘宇’字的时候,竖的时候拐了一个弯,肯定歪了。”
八哥的语调平平的,像是在陈述事实。
赵老夫子放下手里的书,看了看云果果写的“宇”字。竖确实歪了,拐了一个小弯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那只八哥。八哥也歪着脑袋看他,黑豆似的眼睛里,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老夫教了几十年的书,第一次被一只鸟,指出学生写错了字。”
他语气平静,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感慨。
八哥学了一句:“老夫教了几十年的书——”
声音抑扬顿挫,把赵老夫子的语气学了个十足。
赵老夫子的胡子翘了起来,云果果赶紧打圆场。
“八锅泥叭能学夫几说话,夫几会生气滴腻,夫几生气鸟,戒尺会敲桌几,桌几会疼滴。”
八哥歪着脑袋想了想,学了一句——“桌几会疼。”
声音里好像带着疑问,像是在问“桌几真的会疼吗”。
云果果点头。“会滴,窝每次敲桌几,桌几都疼鸟。桌几叭费说话但它心里疼。泥叭要让它疼鸟。”
八哥安静了。
课间休息的时候,云果果没有去膳房找老刘,她搬了小杌子坐在老槐树底下,云果果正在给鸟们发桂花糕。
叽叽喳喳一块,八哥一块,斑鸠一块,白头翁一块。斑鸠叼着桂花糕,飞到屋顶上慢慢吃,白头翁把桂花糕啄成碎屑,一点一点喂给它的伴侣。
云果果蹲在门槛上,两只手托着腮帮子,看着它们吃。
“叽叽喳喳,泥说泥们鸟界有学堂吗?”
叽叽喳喳叫了几声。
“泥们米有学堂呀,老鸟教小鸟飞、教小鸟找虫几、教小鸟唱歌,辣系叭系跟窝们滴学堂一样滴呀?”
叽叽喳喳叫了几声。它意思大概是说:“一样也不一样。一样系都要学,不一样我们学完了就能用。”
“窝学完鸟还要考试滴腻,考试好难滴。”
叽叽喳喳又叫了几声,它意思大概是说:“听夫几说过考试,我觉得考试比抓虫还难。抓虫只要眼睛好就行,考试要眼睛好手好脑子好,运气不好,背熟了也会忘记。”
八哥吃完了桂花糕,用嘴理了理翅膀,忽然开口。
“四小姐,我们想看你写一整页的字,叽叽喳喳说你进步很快,我们想看看。”
云果果高兴了。
“好!窝写给泥们康!”
她跑回学堂拿起笔蘸了墨,在册子上写了一整页的“人”字。一个一个写得端端正正的,比昨天好多了。她写完后举起来给窗外的鸟看。
“康!窝写滴银字!”
叽叽喳喳叫了好几声。
云果果翻译道:“叽叽喳喳说好康!比昨天滴好康!昨天窝写滴银像劈叉,今天滴银站直鸟。它说窝进步好快。”
八哥没有说话,它看着那一页“人”字,歪着脑袋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从枝头上飞进了学堂,在云果果的头顶转了一圈,又飞出去了。
云果果仰着头看它飞出去,手里还举着册子。
“八锅,泥怎麻飞进来鸟呀?夫几说鸟叭能在学堂里飞滴腻。”
八哥停在枝头上,学了一句——“进步好快。”
墨景浩蹲在旁边帮她磨墨——今天磨的不是写字用的墨,是“开会专用墨”。
云果果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讨论,怎麻帮窝把学堂变得更好玩咧,欢迎泥信
们发言。”
麻雀第一个叽喳,云果果侧耳听了,然后翻译:“它说学堂太安静鸟啦,应该增加一点自然滴声音。
比如每天早上它会在窗外唱歌,叫大家起床——叭叫夫几起床,夫几起床铃已经有大钟滴啦。
它叫窝们——窝和三锅锅,它说它观察过鸟,每天早上窝们最晚到,因窝要挑衣服扎揪揪,三锅锅要赖床咧。”
墨景浩磨墨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赖床了?”
麻雀又叽喳了几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