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发现自己能听懂鸟说话的那天,正在学堂里被赵老夫子罚站。
罚站的原因不是她把墨条掰断了——她昨天掰断三截之后,被墨文玦科普了“墨条里真的没有金子”,暂时对掰墨条失去了兴趣。也不是她在册子上画满了小猫劈叉——
赵老夫子已经习惯了册子上的猫,今天那页画的是一只端端正正蹲着的猫,比例匀称尾巴弯的弧度刚刚好。
赵老夫子看了半天,悄悄在翻页之前,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个极小极小的圈,意思是“这只猫画得还行”,他不会说出来。
云果果被罚站的原因是——
她在课堂上跟窗外一只麻雀吵起来了。不是单方面的吵架,是她和小麻雀有来有回的、谁也不让谁的——吵架,而且吵得特别大声
刚开始谁也没发现异常,赵老夫子正在讲《千字文》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,云果果趴在桌上,眼睛没有看黑板,而是盯着窗外。
墨景浩以为她在看外面的老槐树,没在意。
赵老夫子以为她在发呆,用戒尺敲了敲讲台——“四小姐。”
云果果没反应,继续盯着窗外,小眉毛拧在一起,嘴巴微微嘟着。
“四小姐!”
戒尺又敲了一下。
云果果继续盯着窗外,小眉毛拧在一起,嘴巴微微嘟着,右手攥着毛笔悬在纸上——
纸上的“秋”字写了一半,禾木旁还在,火字旁只写了一个点,那个点被她攥笔的力道按得特别大,像一粒黑芝麻被踩扁了。
“四小姐!”戒尺又敲了一下。
云果果猛地转过头,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,毛笔上的墨甩了一滴在自己鼻尖上,她没顾上擦。
“夫几!窗外辣只麻雀它在骂窝!”
学堂里安静了,墨景浩把头埋进书本里笑得肩膀开始颤抖起来。
赵老夫子深吸一口气。
“四小姐,麻雀又不会说话,怎么可能会骂你?”
“麻雀它会说话滴腻,它骂窝滴‘果’字像被虫啃过滴烂枣!”
云果果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地上,小手指着窗外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。
“它说它站在树上康窝写字好几天鸟啦——第一天窝写‘银’字它也在,第二天窝写‘孝’字它也在,第三天窝写‘果’字它还在!
它说第一天窝写滴‘银’字,像劈叉滴八爪鱼,第二天窝写滴‘孝’字,上面滴‘老’像被风吹歪滴树枝,下面滴‘几’像摔在地上滴鸟窝,。
今天窝写滴‘秋’字,禾木和火字分太开鸟,像两个吵架滴银!它全部都康见鸟啦!”
云果果深吸一口气,换了一只手继续指窗外。
“它还说它用爪几蘸泥水在石板上,画粗来滴字都比窝滴好康看!
它一只麻雀哪会蘸泥水咧!它滴爪几才多大咧!连笔都握叭住滴腻!泥水还会把毛毛弄脏腻!它说——!”
话音刚落,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叽叽喳喳声,那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翅膀扑棱扑棱的,叫得比刚才更激动了。
“它刚又说啦!它说它叭用握笔,直接用爪几在沙子上画,画粗来滴都比窝滴字端正!夫几你说它系叭系太过分鸟啦!”
赵老夫子还没来得及回答,窗外又是一阵更激烈的叽叽喳喳的叫声,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扑棱的,比刚才更激动了。
云果果的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它又开始骂窝滴啦!它说它明天带它锅锅来一起康窝写字!它锅锅叭系八锅叭系喜鹊——
它锅锅系一只乌鸦!它说它锅锅系方圆十里嘴巴最毒滴乌鸦,上次它锅锅来树上歇脚滴时候,窝正在写‘孝’字,它哥跟它说——
‘介个小奶娃写鸟那麻久还系个歪字,老君如果收到信,肯定以为系被台风吹过滴书法’——
窝一直以为系风吹树叶滴声音!原来系它锅锅在骂窝!都骂到家银头上去鸟啦,夫几你说系叭系太过分鸟啦!”
“四小姐。”赵老夫子打断云果果的话:“你——你能听懂鸟说话?”
云果果眨眨眼睛,说道。
“窝也叭寄道呀,早上醒来鸟就听见窗外好多好多声音——
以前听见滴系‘叽叽喳’,今天听见滴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小橘在假山上对窝叫,以前听系‘喵’,今天系‘鱼鱼鱼鱼鱼’——
它说想吃隔壁厨房晾着滴辣条小鱼干,厨房门口那只母鸡蹲在窝里以前系‘咯咯咯’,今天系‘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——哎呀多鸟一颗?叭对,系少鸟一颗’——
原来母鸡下蛋要先数数,池塘里滴锦鲤比较沉默,它们也叭说别滴,就系‘饿饿饿饿饿’。”
赵老夫子看着窗外那只还在跳着叫的麻雀,又看看一脸认真的云果果。
“最啰嗦滴就系介只麻雀,它从天亮说到现在,一句接一句,嘴巴叭停叭停滴说腻,中间只歇鸟三口——
叭对,它刚刚又骂鸟一句,四口滴啦。窝本来想忍滴腻,但它刚才说窝滴‘秋’字系‘两个打架滴银’,窝就忍叭鸟啦——
窝滴禾木和火字明明已经挨在一起滴啦!它还说分太开鸟!它眼睛太小啦看叭清楚咧!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得飞快。
墨景浩终于忍不住了,把脸从书本里抬起来。
“果果,母鸡下蛋要先数数?你确定是你听到的,不是你编的?”
“叭系!窝亲耳听见滴啦!母鸡说‘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——哎呀多鸟一颗?叭对,系少鸟一颗。窝再数一遍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还系少一颗。窝昨天到底下鸟几颗来桌?四颗还系五颗?窝记忆力也叭太好。’母鸡滴记忆力也系叭太好,介点上和窝差叭多滴腻。
窝有时候也会忘记,自己昨天吃鸟几块糕点腻——但系李嬷嬷记得,后来母鸡又数鸟一遍——‘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好吧,应该没有少,’它就放心鸟。
但窝趴在灶房门口,听它数完鸟三遍!三遍都系五颗!它第一遍数错,是因为数到三的时候打鸟个喷嚏——鸡也会打喷嚏!跟窝们一样!它打喷嚏之前,有根鸡毛飞到鼻孔里咧。”
赵老夫子发现,自从云果果入学以来,自己端起茶又放下的次数,比之前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多出很多。
赵老夫子在辰王府,教了那么多年书,三个孩子的学习,他都没有失态过,他决定今天也不能失态。他清了清嗓子,走到门口推开了窗户,窗外那只麻雀还在枝头叽叽喳喳。
云果果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盯着麻雀。
窗外又一阵叽喳。
“它说——它说夫几出来鸟,它就叭在窗外吵鸟啦,它说明天还来,明天带它表锅来——
它表锅系一只八锅!叭系乌鸦!它刚才骗窝说系乌鸦!因为它寄道窝怕乌鸦——
上次有只乌鸦,在宋爷爷屋顶上叫鸟三声,宋爷爷说叭太吉利,它故意吓窝滴腻!介只麻雀心眼几太多鸟啦!”
“它说它叭怕夫几,它说它在学堂窗外停鸟好几年,以前教滴系墨家大锅锅、墨家二姐姐、墨家三锅锅——
三个人都叭理窗外,只有窝理它鸟啦。它承认系特意找窝滴茬,因为它想跟窝说话腻,它说它叭系真滴嫌窝字丑——
它说窝进步很快,今天滴‘秋’字已经比昨天滴‘果’字好多鸟啦。它就是想跟窝说话而已。它其实也想跟窝当朋友滴,它就系嘴笨——叭系嘴,系喙,它喙太尖鸟啦。”
赵老夫子听完这段,也歪过头去看那只麻雀。
麻雀在枝头不再跳了,安安静静蹲着,歪着脑袋也在看他。
云果果仰起头对麻雀说:“窝可以跟你当朋友,但系你要答应窝——以后叭能在窗外骂银。”
“它说好滴,还说——它明天叭带乌鸦啦,它就带它表锅八锅来,八锅叭骂银,八锅只会傻笑咧。”
麻雀叽叽两声,拍拍翅膀飞走了。
云果果冲着它飞走的方向挥了挥小拳头,大声说道:
“明天泥叭要带八锅!八锅嘴巴比麻雀还碎咧!它会学银说话腻,万一学会窝滴‘银之猪,到处跟别滴鸟学,整个京城滴麻雀都寄道窝口齿叭清啦,窝介脸就丢光鸟啦!”
赵老夫子默默关上窗户,走回案桌前,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放下茶盏重新翻开《千字文》,语气异常平静。
“四小姐,继续上课,今天的要写的字是‘秋收冬藏’。写完这四个字,再把刚才的‘秋’字也补上——
你那‘秋’字只写了半边,另外,既然麻雀明天还来,你回去把《三字经》背熟了,免得它说你只会说古文,你就骂不过它了。”
云果果乖乖拿起笔埋头写字,写完了“秋收冬藏”,又在旁边画了一扇小窗,窗外枝头上蹲着一只小小的胖鸟——
歪着脑袋张着嘴,旁边用极小的圈圈标注——“骂窝滴麻雀”。今天不用描十遍,大概是赵老夫子觉得,她跟麻雀吵架消耗了太多精力。
下课后墨景浩问她,今天怎么多画了一扇窗,她说给麻雀开一扇,它明天就不用伸长脖子够着看了。
赵老夫子觉得,今天学堂里多了一个特殊学生——窗外那只麻雀。
当天中午云果果没有午睡,她搬着小杌子坐在学堂门口的老槐树底下,仰着脑袋听树上的鸟开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