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景浩蹲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——树上站了好几只麻雀,叽叽喳,叽叽喳,跳来跳去,翅膀扑棱扑棱的。
“它们又在说你了?”墨景浩问。
“米有腻,它们在开会咧,窝现在系‘听懂鸟话初阶段’,隔远一点就只会听到一群鸟一起叽喳鸟,要很仔细听滴,才分得粗辣只鸟在说神马——
跟窝们家吃晚饭一样腻,很多银一起说话,窝就只能听到三锅锅说得最响,因为三锅锅在抢肉滴腻。”
她歪着脑袋认真听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离窝最近滴,就系早上骂窝滴啦只,它跟另外两只麻雀说——
‘辣个两岁半滴小银类,今天能听懂窝说话鸟啦,以后叭能在她窗外骂她鸟啦,也叭能在别滴窗外骂。
万一她辣天法力变强,坐在屋里就会听到,全辰王府滴麻雀在说神马滴腻,辣窝在介里偷偷骂她三锅锅滴事情,也会被发现咧。’”
墨景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他捡起一颗石子往树上扔去,麻雀们呼啦一下全飞了。
“三锅锅,你跟它们急神马咧,它们也说鸟,三锅锅滴‘景’字写得像——
像煎蛋下面压桌一个歪房几,但系它们又说啦,三锅锅打弹弓比写字好多鸟啦。
它们说上次三锅锅在花园里打枣几,一弹弓就打下来一颗,它们叭敢再来偷枣鸟。所以三锅锅在麻雀界滴名声系——
‘辣个打弹弓准但写字丑的男孩几’。还有一个外号——‘枣几滴守护神’。”
墨景浩把手里的石子丢在地上。
“行了行了,我回去练字。”
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你那麻雀朋友明天还来不来?”
“来腻,它说带八锅来咧,它系只说话算话滴麻雀,它在麻雀界也系有名声滴——叫‘叽叽喳喳一天叭停嘴儿’。
所有外号都系按它滴特点起滴,因为它真滴一天叭停滴腻。”
墨景浩走了,云果果继续坐在槐树底下,仰着脑袋听鸟说话。
两只燕子飞回来落在檐下,正讨论今年巢里的泥巴不够软,要不要去池塘边衔点新泥。
隔壁屋顶上停了只鸽子,正对着空气连说好几声“咕咕咕”——
原来它在数数,“咕咕咕”是“三”,它数了三下发现没人理它,拍了拍翅膀换了个方向继续咕。
最远的那棵树上,一只乌鸦沉默地蹲着,乌鸦不会骂人,只是默默的看着。
那眼神好像是——看什么看,我以前也试图骂过人,但发现没用,还费嗓子。
云果果觉得乌鸦,其实也想说话,但它觉得开口就很没面子。
她把今天听到的,都记在册子新翻的一页上——燕子巢需要新泥,鸽子在等另一只鸽子但它迟到了,乌鸦不是不想说话,是嗓子哑了。
麻雀们还在开会,讨论的是“明天带不带八哥,以及八哥会不会说漏嘴,把麻雀界今年的笑话全抖出来”。麻雀不知道云果果全听见了。
云果果站起来冲着树上喊了一句。
“明天带就带咧!窝阔叭怕八锅!它骂窝,窝也会骂肥去滴——窝会用古文骂!
窝会‘天地玄黄’还会‘吊民伐罪’——虽然窝也叭太清楚‘吊民伐罪’具体系神马意思,但系夫几说系好银打坏银!窝就用这句话骂,八锅肯定听叭懂咧!”
树上沉默了一瞬间,然后那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回了好几声。
“别以为我们听不懂古文,以前那个老君掉落的废纸,窝啄碎了好几片,啃得满嘴都系之乎者也——但系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就系嘴感比较硬一点。”
“……。”
云果果的嘴巴张得大大的,在麻雀面前头一回落了下风。
云果果能听懂鸟语这个消息,很快传遍了整个辰王府。
她来到膳房的时候,老刘正在择菜。云果果搬着小杌子坐在他旁边,帮他一颗一颗地剥蒜,耳朵却竖向角落边。
“老刘伯伯,母鸡麻麻又在数蛋啦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好,今天米有少腻,它说昨天少滴辣颗蛋,原来系滚到鸡窝底下面去鸟,它早上才发现,它说以后下完蛋鸟,要一个一个压住,叭能再滚走咧。”
老刘择菜的手停住了,他瞪着墙角那只咕咕叫的母鸡,母鸡正拿爪子拨弄窝里的蛋,左拨拨右拨拨,果然好像在数——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好。”
他转头看着云果果,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
“四小姐,那母鸡有没有说老刘什么?”
云果果侧耳听了听。
“它说——老刘伯伯系个好银,每天都定时喂食,就系有时候忘记关鸡窝门鸟,它说前天晚上,鸡窝门米有关好,它在门口站鸟半夜,等鸟一晚上,风吹得它冷得腿都打僵鸟啦。还有——它还想再要一个新窝,现在介个窝,有点挤咧。”
老刘沉默了,然后站起来走到鸡窝旁边,把那扇有点歪的门,重新钉了两颗钉子,又从柴房里翻出几根旧竹片,蹲在墙角开始编新窝。
母鸡在旁边歪着脑袋,过了会儿发出很轻很轻的咕咕声,云果果侧耳听了听,嘴角弯起来。老刘问她又听见什么了。
“母鸡说谢谢泥,老刘伯伯。”
老刘编竹片的手抖了一下,一颗钉子掉在地上。他捡起钉子时抹了一把脸,动作很轻,像是怕别人看见。
云果果来到假山洞口,橘猫小橘正趴在——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板上舔爪子。它抬起眼皮看了看云果果,又继续舔。
“小橘,窝寄道,泥一直听得懂银话滴啦,泥想说神马腻?泥阔以跟窝说,叭用假装系普通滴猫腻。”
小橘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舔着,它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
云果果听了好一阵,开始同步翻译。小橘沉默了好半天,耳朵动了动——
“石板太热啦,再晒就焦鸟。辣个两脚兽,天刚亮就开窗户鸟,窝只能换个地方补觉,灶台上那条鱼,神马时候才吹凉啊,老刘说猫舌头叭能吃太烫滴,窝又叭系傻,窝寄几会等滴咧。”
小橘又一阵沉默了,它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,眼睛眯了起来。尾巴轻轻摆了两下。
“辣个小银类,每天早上第一件事系来康窝,窝其实系早就醒啦,但系叭想睁开眼睛,让她多康一会儿。她手暖暖滴,摸窝滴时候很舒服咧,比石板暖多鸟啦。”
云果果轻轻把手放在小橘肚子上,小橘的尾巴又轻轻摆了一下。然后它一个翻身站起来,抖了抖毛,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,尾巴竖成一个小问号,轻轻晃了两下。
云果果咯咯咯的笑了起来,笑得假山都嗡嗡响。
“小橘说——‘明天还来,窝还碎介里。’”
她伸出小手指头,朝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勾了勾。
“拉钩。”
云果果来到池塘边,锦鲤们浮上来排成一排,嘴巴一张一合,原来它们真的只会说一个字——“饿”。只不过语调不同——
早上的“饿”,是急切的“饿饿饿饿饿”,中午是慵懒的“饿——饿——饿——”,傍晚是期待的“饿?饿?饿?”
今天傍晚是第三种,她撒了一把鱼食下去,锦鲤们争相游过来,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它们不再说饿,改成吐泡泡的啵啵声。
云果果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——
“它们在说谢谢咧。”
云果果满花园追着蚂蚁跑,蚂蚁太小了也不说话,只有脚步声——“沙沙沙沙沙沙”。一只蚂蚁在搬一粒桂花糕碎屑,糕屑比蚂蚁大好几倍,它搬得很慢,走两步歇一下。
云果果伸出手指头,帮它把糕屑往前推了一点点,蚂蚁停下来触角动了动。云果果侧耳听了很久,久到墨景浩在旁边蹲得腿都麻了。
“蚂蚁说谢谢腻,它说今天系它滴幸运日,遇到一个叭捏它滴银腻,它问窝能叭能以后,每天中午把桂花糕碎屑,撒在辣个石缝旁边,同伴们寄几会来搬咧,窝跟它说阔以腻,它说辣窝以后,就系它们蚁族滴好朋友咧,跟蚁后一个级别。”
“蚁后系所有蚂蚁滴凉亲。”
墨景浩蹲在旁边,看着那只蚂蚁继续搬糕屑。
“果果,蚂蚁怎么可能会说话呀?你怎么听懂的?”
“它们叭系说话,系——系脚步,它们用触角碰触角系‘说话’,走路滴声音系‘呼吸’。介只蚂蚁滴呼吸系细细滴、颤颤滴,像窝第一次写‘ 银’字时滴笔画,很累很累滴感觉咧。”
她看着那只蚂蚁一点一点的搬着糕屑,消失在石缝口。
墨景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果果,你跑来跑去听了一整天了,不累吗?”
“窝叭累!窝今天交鸟,好多好多新朋友——燕几一家四口、屋顶辣只数数滴鸽几、找蛋滴母鸡,还有早上骂窝滴麻雀——它说明天带它锅锅来,它锅锅系八锅,会学银说话。”
墨景浩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妹妹面前,好像从来没有,什么“小魔王”的排面。云果果把今天听懂的所有动物对话,整理成一本“鸟语记录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