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夫子看着那张画,又看了看正面的答案。她在正面用了两刻钟,在背面用了半个时辰。她花更多时间去画人,而不是去做题。因为她觉得人比题重要。
赵老夫子拿起了笔,在分数旁边加了一笔。
一分,变成了十分。
“夫几,泥给窝加分鸟?”
“嗯。”
“为神马?”
“因为你说得对,这些人是你在学堂之外学到的东西,老夫不能不给分。”
云果果看着那个十分笑了。她笑得很开心,露出那排小小的乳牙。
她把卷子拿起来,举在眼前,看了好几遍。
“十分,窝考鸟十分,三锅锅泥考鸟多少分腻?”
墨景浩把卷子收起来了。
“……没你高。”
“多少分嘛?”
“……八分。”
“窝比三锅锅利害腻!窝考鸟十分!三锅锅考鸟八分!”
墨景浩把头低下了,他的卷子上,字写得工工整整,诗默得一字不差,但他没有在背面画画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输得心服口服。
赵老夫子回到书房,把云果果的卷子放在桌上。
正面——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,但全对。
背面——满满当当,大大小小,全是人。
赵老夫子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了笔,在卷子的最上面,写下了四个字——“难得糊涂。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,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画过画,在先生的卷子背面,画了一匹马。先生看见了,打了他三下手心,让他把卷子重抄十遍。从那以后他没再画过。
几十年过去了,他批了无数学生的卷子,从来也没有哪个学生在背面画过画。
今天的这个奶娃却画了,画了她的一整个世界。她才两岁半,什么都不怕。她还不知道,这世界上有些地方不许你画画。
赵老夫子睁开眼睛,把卷子折好放进了袖子里。他的袖子已经很鼓了,里面有雪人,有两捺的“人”字,有“鱼缸明月光”,有“糖葫芦诗”,现在又多了一张画着全世界的卷子。
他拍了拍袖子,轻轻说了一句:“四小姐,老夫的袖子,快装不下你咯。”
仙界,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云果果的脸——沉默了片刻。
太初道君凑过来。“她今天怎么了?”
“她今天考试了,考了十分。”
“满分多少?”
“不知道,但是她很开心。”
太初道君看了看水镜里的云果果——睡得很香,枕头旁边有一片金丹碎片在发着光。
“她在梦里笑什么呢?”
“她应该是梦见自己考了二十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说梦话了,她说——大锅锅,窝追上泥鸟,说完就笑了。”
“这孩子,连做梦都在跟人比赛。”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那张圆圆的小脸,看了很久。
“小祖宗,”他轻声说道:“你已经赢了,不用追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赵老夫子走进学堂,发现木板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一看就是云果果的笔迹——
“夫几,太阳今天也走鸟,泥康见鸟米有腻?”
字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,太阳脸上画着笑,还长着两条小短腿,正在往天边走。
赵老夫子站在木板前看了很久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。他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看见了,它走得很好。”
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长了腿的太阳,嘴角动了一下,在太阳旁边添了一颗小星星。
窗外的太阳慢慢爬了上来,照在学堂的青砖地上,照在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戒尺上,照在赵老夫子袖口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上——那是云果果上次给他缝的,一直没拆。
远处传来云果果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她又迟到了。可是赵老夫子今天没有敲戒尺,他站在了门口等她跑过来。
云果果跑得气喘吁吁的,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,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,树枝上还挂着几片叶子。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果果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“夫几!窝来鸟!介朵发发送给泥。”
她把果果花插在赵老夫子的笔筒里,笔筒里本来插着几支毛笔,野花歪歪地靠在笔杆上,像个刚睡醒的小孩。赵老夫子的胡子翘了一下,没有说谢谢,但伸手把花扶正了。
“四小姐,你今天看见太阳了?”
“窝康见鸟!它今天也走得好好滴,跟昨天一样好,窝还跟它打招呼鸟。窝说‘太阳太阳,泥慢慢走,窝先去学堂鸟,回来再跟泥玩’。它闪了一下,算答应鸟。”
赵老夫子侧身让她进去,她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过讲台,爬上了自己的椅子,腿太短够不着地晃啊晃的。
赵老夫子拿起戒尺,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上课,今天不讲诗。”
云果果愣了,歪着脑袋问道。
“夫几,辣今天讲神马?”
“今天讲太阳。”
赵老夫子转过身,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日”字。赵老夫子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的,像一扇方方的窗户。
“四小姐,你来告诉老夫,太阳为什么每天都要走?”
云果果想了想,眼睛一亮,从椅子上站起来,光着脚丫踩在青砖地上,挺了挺小胸脯。她说了一句让赵老夫子记了一辈子的话。
“因为它叭走,天就叭会亮,天叭亮滴话发发就叭会开。发发叭开滴话蜜蜂就叭来,蜜蜂叭来滴话蜂蜜就叭会有,米有蜂蜜滴话糖葫芦就叭甜鸟。太阳系为鸟糖葫芦在走腻。”
学堂里安静了,墨景浩把头埋进书本里,赵老夫子沉默着看着木板上那个“日”字,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正在走的太阳。他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。
太阳走了几亿年,也许真的就是为了让糖葫芦变甜。他转过身拿起笔在那个“日”字旁边画了一串糖葫芦,画得歪歪扭扭的,山楂一颗大一颗小,竹签子还画弯了。
云果果看着那串糖葫芦笑了。
“夫几画滴糖葫芦好丑,比窝画滴还丑。”
赵老夫子没有反驳,他确实不会画糖葫芦。
课间休息的时候,墨景浩跑过来找云果果,他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尖已经断了。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支狼毫笔,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早上发现笔尖断了,不知道是谁弄的。
云果果接过笔看了看,断口很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。
“三锅锅,泥别急,窝帮泥修一下。”
“断了怎么修?笔尖断了就废了。”
“泥康桌。”
云果果把笔放在桌上,两只手放在笔的上方,闭上眼睛。金光从她的胸口渗了出来,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,金光渗进断口处,断了的狼毫慢慢长回去,一根一根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。不到十息,笔尖长好了跟之前的差不多。
墨景浩张大了嘴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窝叭寄道呀,练了好几天鸟,练废鸟好几根树枝。今天系第一次用真笔练腻,还好米有练废。”
墨景浩接过笔,在纸上试了试,笔尖顺滑,比原来还好用。他看了看云果果,又看了看笔,忽然觉得这个妹妹越来越不像人了——她是真神,他差点忘了。
“谢谢你,果果。”
“叭用谢,三锅锅以后对窝好一点就行,别总跟窝抢鸡腿。”
墨景浩嘴角抽了一下,他好想说每次都是你抢我的鸡腿,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京城每年春天都要办一次十岁以下的“娃娃诗会”。不限题目,不限字数,不限格律。
而且只能娃娃们自己投票,大人只负责准备奖品——第一名是一盒桂花糕,第二名是一串糖葫芦,第三名是一支笔。
消息是墨景浩带回来的,他在学堂里看见了告示,回到院子就跑去告诉了云果果。
云果果听说第一名有桂花糕,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。
“窝要参加。”
墨景浩以为云果果会说“窝写叭好”或者“窝再想想”,结果她连犹豫都没犹豫,直接就报名了。
“果果,那你不准备准备?”
“准备神马?窝天天都在准备腻。”
云果果就是个话唠,她从早上起床说到晚上睡觉,嘴巴就没停过。她说有些有道理,有些又没道理,听起来没道理,但仔细想想又有道理,有的听起来有道理,但仔细想想完全没道理。
墨景浩觉得,她随便说一句都能当诗。
凤玉瑶知道她要参加诗会,当天晚上就给她做了身粉紫色的新衣裳。是云果果喜欢的颜色。衣裳的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,领口还有一个蝴蝶结。
云果果穿上以后,在铜镜前转了几圈,看了看前面,看了看后面,又看了看侧面。
“凉亲,介衣裳好康咧,阔系窝觉得少鸟点神马腻。”
云果果跑到凤玉瑶的梳妆台前,把老太君送的那朵绸缎花别在衣襟上——
“好鸟,窝现在更好康鸟。”
凤玉瑶看着镜子里的小人儿——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,头上两个小揪揪,两只大眼睛无辜的眨巴眨纠,光着脚丫子踩在青板地上——鞋又不知道脱哪里了。
“果果,诗会那天你要穿好鞋子。”
“为神马?”
“因为要去很多人,不能光着脚丫的。”
“凉亲,阔叭阔以叭穿鞋几上台念诗咧?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辣窝叭念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