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穿上鞋,娘亲给你买两串糖葫芦。”
云果果想了想,觉得这个交易划算,点了点头。
娃娃诗会是在城隍庙前面的地上举办的,台上铺着毯子,地方很大,能站好几百人。木头搭的台子摆在了正中间,台下摆着一排排凳子,坐着来参加诗会的孩子和家里的大人。
辰王府来了很多人,凤玉瑶坐在第一排,墨文玦没来——他被皇帝叫去宫里议事了,但也派了管家来捧场。
墨时砚也没来——他要练刀,他觉得云果果念诗没什么好看的。可他偷偷让人给青音带了一句话:“跟她说,念完了回来念给我听。”
墨景浩倒是一起来了,他坐在凤玉瑶旁边,手里拿着云果果的牌子——她是第三个上台的。
云果果坐在凤玉瑶腿上,看着台上的人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穿着绸缎衣裳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公鸡。他念了一首五言绝句,念得很认真,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,像在嚼一颗很硬的糖。
“春来百花香,蝴蝶采蜜忙。儿童散学早,嬉戏在池塘。”
男孩念完后鞠了个躬,台下的人都鼓掌起来了,云果果也鼓了两下,然后问凤玉瑶。
“凉亲,他说滴系神马意思咧?”
“他说春天来了,蝴蝶在采蜜,孩子们放学早,在池塘边玩。”
“哦,他为神马要写介个咧?”
“可能是觉得好看吧。”
“窝觉得叭好康,蝴蝶采蜜,蜜蜂也采蜜,为神马只写蝴蝶叭写蜜蜂?蜜蜂会生气滴腻。”
凤玉瑶张了张嘴,决定不解释了。
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五六岁女孩,头上戴的花像一个移动的花篮。她念了一首关于花的诗,云果果没怎么听,因为她一直在数女孩头上的花。数到第八朵的时候,女孩念完了。云果果继续数,数到第十二朵的时候,凤玉瑶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该你了。”
云果果从凤玉瑶腿上滑下来,鞋又穿反了——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,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,
凤玉瑶蹲下来帮她换了过来——
云果果走到了台中央,毯子软软的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面对着台下好几百人,她觉得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没有今天的多,她觉得自己有点紧张了,伸手摸了摸衣襟上的绸缎花。
金丹碎片在脖子上温温的,像是在说——“别怕,窝在呢。”云果果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口了。
“窝写滴诗叫桌——窝才二岁半,介真叭怪窝。”
台下瞬间安静了。
云果果开始念了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投进水池里。
“花盆叭系窝踩滴,系它寄几倒滴。”
听到这话,台下有人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“勾勾叭系窝追滴,系它寄几想跑滴。”
“糖葫芦叭系窝抢滴,系它寄几太红滴。”
“张屠夫滴勾勾秃鸟,介也叭能怪窝腻。
窝只系摸鸟几下,系它寄几掉毛滴,
它滴毛寄几要掉,窝也木有办法滴。”
台下哈哈哈笑成一大片,有人捂着嘴偷偷笑着,有人拍着大腿大笑了起来,有个老太太笑得太厉害了,牙齿差点掉出来,手忙脚乱地塞了回去。
张屠夫本来是来卖肉的,正好路过看见热闹就停了下来想瞧瞧,然后他看见台上那个小奶娃,听见她说的那句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狗。狗趴在他怀里,秃了一块背,眼神空洞无神,他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
狗也没反应。
云果果念完后鞠了个躬,光着脚丫子——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把鞋脱了——她在红毯子上踩出了两排黑脚印。
台下安静了一会,然后掌声像炸了锅一样,“哗哗哗”地响起来。
有人大喊“好诗”,有人大喊“再来一个”,有人大喊“这小娃娃太可爱了”。
赵老夫子坐在评委席上,摸着胡子,嘴角也动了一下。他旁边坐着宁远侯府的老太君,老太君笑得手都拍红了,拍一下喊一声“好”,拍一下喊一声“好”。
凤玉瑶坐在第一排,眼眶红红的。不是因为感动的,是因为笑得太厉害了,眼泪笑都出来了。墨景浩在旁边很用力的鼓着掌,手心都拍红了。他转头看向凤玉瑶。
凤玉瑶擦了擦眼泪,笑着说道。
“景浩,你妹妹跟你父王一样,能说会道。”
墨景浩觉得父王要是听见这个评价,可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。
投票开始了,台下的每个孩子手里有一张小纸条,可以写上自己最喜欢的诗。
墨景浩坐在台下,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条,毫不犹豫地写了“云果果”。不是因为他偏心,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她写得好。那些工工整整的五言绝句,他听了觉得也只是好看而已。而云果果的诗,他听了想笑,笑完了还想笑。他觉得能让人笑成这样的诗,就是好诗。
墨景浩旁边坐着的是宁远侯府的表哥,叫凤鸣,今年九岁。他写的是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规规矩矩的,挑不出毛病。
凤鸣看了看墨景浩的纸条,问道:“你投给你妹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写的是诗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叫诗?”
“那叫云果果的诗,别人可写不出来。”
凤鸣沉默了。
“你说得对,别人还真写不出来。”
太学的陈夫子他一个一个地收着纸条,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发现云果果居然得了三十五票。
全场一共三十八个孩子,差三票就满票了。
那三票投给了谁?
投给了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
陈夫子看了一眼那三张投给“人之初”的纸条,都是七八岁的男孩写的。他觉得这三个男孩可能没听懂云果果的诗。不是诗难懂,是他们还没到能懂的时候。等他们被花盆绊倒过、追狗追丢过、抢糖葫芦被骂过,他们就懂了。
赵老夫子宣布了比赛结果。
“第三名,凤鸣,《春日即景》。奖品,毛笔一支。”
凤鸣上台领奖,鞠了个躬,表情很平静。云果果看见他下台的时候,他把笔举得高高的。
“第二名,周子墨,《咏梅》。奖品,糖葫芦一串。”
周子墨是周管家的孙子,今年八岁,写得一手漂亮的字。他上台领完奖,拿着一串糖葫芦下来,看了又看,没舍得吃。
云果果盯着那串糖葫芦,口水都流下来了,眼睛亮晶晶的。墨景浩看到她的样子,赶紧拽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“果果,那是别人的糖葫芦。”
“窝寄道,窝就康康,窝叭抢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次系上次,介次系介次。”
墨景浩有点不放心,把她的手攥住了。云果果挣了两下没挣开,放弃了对那串糖葫芦的念想。
“第一名——”
赵老夫子的声音提高了,胡子翘了起来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,像一棵老树忽然开了花。
“云果果,《窝才二岁半,介真叭怪窝》。奖品是桂花糕一盒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,云果果站了起来,光着脚丫子走上台去——她的鞋又不知道扔哪儿去了——
她走到赵老夫子面前,仰着脸看着他。赵老夫子把一盒桂花糕递给她,盒子是木头做的,盒面上还雕着精致的花纹,盖子上系着红色的绸带,像一份很贵重的礼物。
云果果接过来抱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像抱着一只小鸡。
“赵夫子,窝系第一名咧。”
“对,你第一名。”
“窝系叭系比辣些大锅锅都厉害腻?”
“是,你比他们厉害。”
云果果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小小的月亮。
赵老夫子伸手摸了摸云果果的头,他的手掌心有着厚厚的茧——是握了几十年毛笔握出来的。摸在她头上的时候,轻轻的像秋天的风,吹过她的两个小揪揪。
“你呀……”
赵老夫子说了两个字,没在往下说。他不是没话说,是话太多了都堵在嗓子眼儿里说出不来了。
云果果看着赵老夫子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赵夫子,泥想哭就哭叭,窝叭会笑话泥腻。”
赵老夫子听到这话,气的胡子抖了一下。
“老夫没想哭。”
“泥眼睛红鸟咧。”
“……灰迷眼睛了。”
“台上米有灰咧。”
“那就是桂花糕的粉。”
云果果看了看怀里的桂花糕,盖得严严实实的哪里有粉。云果果没有拆穿他,她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赵老夫子的手背。
“赵夫子,窝以后会好好写诗滴,写那种泥康得懂、别人也康得懂滴诗。叭写勾勾秃鸟滴那种鸟,写勾勾毛茸茸滴那种,好叭好?”
云果果光着脚丫站在红毯子上,怀里抱着一盒桂花糕,,眼睛亮亮的仰着脸看赵老夫子。赵老夫子的眼眶瞬间有些红了。
“好。”声音有点哑,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好,以后你要好好写。”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