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看,歪歪的好看,歪的才是你缝的。”
云果果把那件缝好的衣裳叠起来放在枕头底下,碎片温了一下,像是在说——“你学会新本事了。”
第二天,云果果在学堂里宣布了一件事。
“夫几,窝以后要天天给凉亲缝衣裳咧。”
赵老夫子正在喝茶,听见这句话茶碗停在嘴边。
“缝衣裳?”
“嗯,窝昨天晚上缝鸟一条缝,凉亲说好好康,窝以后要缝更多衣裳,把凉亲所有衣裳都缝一遍。”
赵老夫子放下茶碗,看了看她的手指头,上面还有昨天被针扎的红点。他忽然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。
“四小姐,老夫的衣裳也破了,你帮老夫缝缝?”
云果果看着赵老夫子的袖子——袖口确实磨毛了,线头一根一根的,像几根白胡子从袖口探出头来。
“好呀,夫几,窝帮泥缝衣裳咧。”
赵老夫子把袍子脱下来递给她,云果果接过来,袍子太大了,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。
云果果拿起针穿线,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,她缝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,每缝一针都要停下来看看歪不歪,歪了拆了重缝,不歪继续缝着。
缝了快半个时辰,终于缝完了。
赵老夫子接过袍子看了看,袖口上多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针脚,有大有小,有疏有密。
有的地方缝了两层,有的地方漏了一针。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,每一针都穿得很牢,每一针都在说——“窝缝滴”。
他把袍子穿上甩了甩袖子,袖口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在阳光下像一串小蚂蚁排队走路。
“四小姐,老夫这件袍子,现在值钱了。”
“为神马?”
“因为是你缝的。”
云果果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小月亮。
夜里,金丹碎片又亮了,把整个枕头照成了金色。云果果手里紧紧攥着被子的角躺在床上,凤玉瑶有一拍没一拍的拍着她的背。
“凉亲,窝今天学会缝衣裳鸟,窝给夫几缝鸟袖子,夫几说阔值钱鸟,窝觉得叭系值钱系好康,歪歪扭扭滴也好康,因为系窝缝滴咧。”
云果果把金丹碎片放回枕头底下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赵老夫子在学堂门口站着,等那个光着脚丫的小人儿跑过来。
他等了快一刻钟还没见人影,正要让墨景浩去看看,远处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
云果果跑来了,头上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,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树枝。
“夫几!窝来鸟!”
赵老夫子的胡子翘了一下。
“四小姐,你迟到了。”
“窝米有,窝数过鸟,一百下就到鸟。泥数滴多少下腻?”
赵老夫子看着她气喘吁吁跑过来,脸跑得红扑扑的,手里那根树枝上还挂着几片叶子。
“进去吧。”
云果果跑进学堂爬到椅子上,把树枝放在桌上,又摸出小布包看了看,三样东西都还在,又把它塞回衣领里。
赵老夫子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上课。今天讲‘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’。”
“夫几,君几系神马腻?”
“君子,就是不断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人。”
“辣窝也要做君几,窝每天都要变得更好一点点咧,今天比昨天好,明天比今天好,好叭好腻?”
“好。”
窗外,秋天的风穿过竹林吹进学堂,把木板上的笔灰吹散了一点,阳光照了进来,照在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戒尺上,照在赵老夫子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上。
春试来了。
辰王府的学堂每年春天有一次考试,考的是这半年来学的东西。赵老夫子提前三天宣布了消息。
“三天后春试,考《三字经》、古诗、写字,你们回去好好准备。”
云果果举手。
“夫几,春试系神马?”
“就是考试。”
“考试又系神马咧?”
“就是把你学到的东西写出来,老夫看看你学得怎么样。”
“辣窝要系写叭粗来腻?”
“那就说明你没学好功课。”
“那窝要系写粗来鸟,但写错鸟咧?”
“那也说明你没学好。”
云果果想了想,又问道。
“那窝要系写粗来鸟写对鸟,但用脚写滴腻?”
赵老夫子的胡子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老夫没规定用什么写。”
云果果满意了,她回去就开始“准备”。
墨景浩问她怎么准备的。
“窝每天多吃两串糖葫芦,脑子就转得快了。”
“吃糖葫芦跟脑子转得快没有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滴,糖系甜甜滴,甜滴东西让银开心,开心银脑子就转得快咧。”
墨景浩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,但他没有证据反驳。
三天后,春试开始了,考场设在学堂里。
赵老夫子坐在案桌后面,面前摆着戒尺、笔、墨、砚台还有一壶老刘泡好的春茶,他表情十分的严肃。
云果果坐在最后面,面前摆着纸和笔。
她把鞋脱了——考试要用脚,穿鞋写不好——把笔夹在脚趾间,等着发卷子。
赵老夫子发了三张卷子。
第一张考《三字经》填空。“人之初,。”
云果果看了一眼,用脚写下——“性本善。”
第二张考古诗填空。“床前明月光,。”云果果看了一眼,用脚写下——“疑是地上霜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本来是想写成“窝以为系糖”,她想了想,考试不能改诗,改了就错了,她乖乖写了原句。
第三张考写字,写十个字——人、之、初、性、本、善、习、相、远、苟。
云果果用脚写完了十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。
赵老夫子巡场的时候,走到她桌前看了一眼。全都答对了,愣在了原地。
“你……都写对了。”
“嗯,窝说过窝很聪明滴腻。”
赵老夫子看了看她的卷子,填空全对,古诗全对,字——字写得有点歪但都对。
他正要转身走,忽然看见她的卷子背面有东西。他翻过来一看——整张背面,画满了小人。
好多小人,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在追狗,有的在吃糖葫芦,有的在池塘边看鱼。
每个小人旁边都写着名字——“
还有一条狗,秃了一块背。旁边写着“张屠夫滴狗”。
还有一条圆圆滚滚的鱼正吐着泡泡,旁边写着“花花”。
还有公鸡昂着头,旁边写着“啄窝脚趾头滴公鸡”。
还有一个长胡子的老头,旁边写着“老君爷爷”。
还有一个更长胡子的老头,旁边写着“太初道君”。
还有一个小人,站在最中间,头上两个小揪揪,光着脚丫,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举着拨浪鼓,笑得嘴巴张得大大的。旁边写着——“窝”。
赵老夫子看着这张画,每一个小人都不一样,每一个小人都有名字,都有自己故事。这些人是她的世界。
她从天上掉进鱼缸里变成了金鱼,后来又变回人形,然后遇见了这些人,每一个人都走进了她的画里。
他把卷子翻过来,正面写上了分数——一分。
云果果看见分数的时候,气炸了。
“一分?夫几,为神马窝只有一分腻?”
云果果叉着腰气乎乎的问道。
“因为正面是一分。”
“那背面腻?背面泥米康康滴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康鸟为神马叭给分窝腻?窝画滴叭好吗?”
赵老夫子把卷子拿出来,翻到了背面。
“你画得很好,但这是考试,不是画画。考试考的是《三字经》、古诗、写字。你这些——这些不是考题。”
“夫几,阔系泥说过,考试系把学到滴东西写粗来滴咧。”
“对。”
“窝学到滴最重要滴东西就系这些银滴腻,这些人都比《三字经》重要,窝把他们画下来,就系窝学到滴东西咧。”
赵老夫子沉默了,他批过的卷子堆起来比他还高,从来没有一个学生,在卷子背面画满了人,然后说——“这些人就是学到滴东西。”
云果果光着脚丫站在地上,嘴巴撅着高高的,眼眶红红的,像一只被抢了鱼的小猫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不把这些人写在正面?”
“正面写叭下鸟,正面要写答卷滴,写完鸟正面,米地方写银滴鸟,窝只能写背面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