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遍鸟。”
“昨天练‘凤’字练了多少遍?”
“四西十遍。”
“那你今天继续练,练到你觉得不丑为止。”
云果果点点头重新拿起笔,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着赵老夫子。
“夫几,窝想到一件事。窝在天上滴时候,米有凉亲也米有父王。老君爷爷把窝从虚空里抱粗来,他系窝滴老银,窝系他滴孩几。辣窝系叭系也应该对老君爷爷‘孝’咧?”
赵老夫子的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他教的每个学生都写会了“孝”字,孝敬父母,孝敬长辈。可没有一个学生问过——那个把你抱起来的人,算不算你的长辈。他蹲下来平视着云果果的眼睛。
“算的,把你抱起来的人,就是你该孝敬的人。”
云果果用力点点头,低头继续写字。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,她写的“孝”字终于不歪了。不光不歪——
她把“老”字头写得端端正正,把“子”字脚稳稳当当放在底部一横上。老人把孩子举在头上,孩子把老人背在身上。
她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,然后拿起那张写得最好的“孝”字,举起来对着光瞧了又瞧。
“介介字,窝要寄给老君爷爷康康。”
“阔系他米有地址,大锅锅查过滴腻,兜率宫叭系在银间,窝叭管腻,收叭到也要寄给老君爷爷,心意要先送粗去滴腻。”
云果果找了一个空信封,把那张“孝”字折好装进去,封口用糯米粒粘上。
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‘老君爷爷收’,底下画了一颗星星——是兜率宫门口那颗星星。”
她把信封交给青音让她托人寄出去,然后回到学堂里,继续把剩下几张写得不够好的“孝”字,全部收了起来,夹进册子里。
“介些系留给凉亲和父王滴腻。”
赵老夫子站在案桌后面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早起的这半个时辰值得了。
第三堂课讲《论语》第二章——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”
云果果又举手发问了。
“……四小姐。”
“夫几,‘朋’系叭系好朋友滴意思咧?”
“是。”
“‘远方’系多远?”
“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,从另一个地方来。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那窝从天上来滴,算叭算远方咧?”
赵老夫子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。
“……算。”
“辣窝从天上来到介里,系叭系也算‘有朋自远方来’腻?”
“你是来当学生的,不是来当朋友的——”
“但系窝跟三锅锅系朋友呀!捣蛋二银组!窝们拉过钩钩滴腻!”
她转头看着墨景浩,继续说道:
“三锅锅,窝从天上来康泥,泥开叭开心腻?”
墨景浩把头埋在书本里耳朵尖通红,声音闷闷的。
“……还……还行吧。”
云果果转回来看着赵老夫子。
“三锅锅说还行,就系开心腻。所以孔几说滴系对滴——有朋自远方来,银就开心腻。窝从天上来,三锅锅开心腻,孔几系个天才咧。”
赵老夫子的手在戒尺上方悬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
他决定换一种教学方法。
“四小姐,你从远方来到辰王府,有没有人不欢迎你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很久。
“有滴腻,以前朝堂上有个姓赵滴老头说窝系野孩几,后面我跟他说鸟窝叭系野孩几,给他送鸟一朵发发,他就米有再说窝鸟咧。他现在给窝们王府都多发鸟银几。”
“还有大锅锅,大锅锅一开始也叭欢迎窝,他叭说话见到窝就绕开,但系后来窝每天去看他练刀,他送鸟窝一把刀。现在也叭系叭欢迎鸟。所以——刚来滴时候叭被欢迎也米关系腻,窝送一朵发发、看练刀,慢慢就欢迎鸟咧。”
云果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她把“不被欢迎”这件事说得这么轻,却又记得每一个细节——赵老头的茶盏,大锅锅绕开的脚步。
赵老夫子把《论语》合上了。
“四小姐,孔几这句话,你比夫几理解得透彻。”
云果果眨了眨眼睛。
“真滴吗?那窝今天学会鸟孔几!可以次一块糕糕咧!”
说完,她从布包里掏出桂花糕咬了一大口。
午休时云果果没回偏院,她搬了小杌子坐在学堂门口廊下,腿上摊着册子,一只手拿毛笔,另一只手拿桂花糕。墨景浩蹲在旁边帮她磨墨。
“你自己写就自己写,为什么非要我在旁边?”
“因为三锅锅系窝滴副手呀,而且窝写‘孝’字滴时候,三锅锅在旁边康桌,窝滴‘老’字,头就写得更稳一点点腻,叭寄道为神马滴腻。”
墨景浩磨墨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磨着。
云果果下午又写了一幅“孝”字——这次是写给墨文玦和凤玉瑶的,一人一张。
她在给墨文玦那张底下,还画了一个小人拉着大人手,旁边写着“父王”;给凤玉瑶那张底下,画了一个小人窝在大人怀里,旁边写着“凉亲”。
两张并排铺在廊下,墨还没干透。墨景浩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,就帮她把纸角压住,免得被风吹飞。
中午散学的时候,赵老夫子叫住了云果果。
“四小姐,你今天学会了‘孝’字,练了三十遍,的确少见。”
云果果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不是“孝”字。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赵”字——“走”字旁写得像个正在跑路的小人,“肖”字上面的“小”被她画成了三颗小星星。
“夫几,介个系窝今天放学之前偷偷练滴腻,窝叭会写夫子滴姓,问鸟三锅锅,三锅锅也说叭会,窝就自己照桌夫几说滴拼鸟一个咧。”
她把纸放在讲台上。
“窝想谢谢夫几今天教窝‘孝’字。窝米有能给夫子‘孝’,因为夫几叭系窝滴老银家,但系窝可以写夫几滴姓。夫几姓赵,教过好多学生,窝明天还来上学堂咧。”
她鞠了一躬,抱起布包跟墨景浩一起走了。
赵老夫子站在案桌后面,低头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“赵”字。“走”字旁像在跑路,“肖”上的三颗小星星在烛火下微微闪光。
他教过无数学生,批过无数册子。从来没有一个学生,在散学后偷偷练他的姓。
赵老夫子把那张纸放在案桌上的小瓷瓶旁边。小瓷瓶里,昨天的果果花还在开着。他转身收拾讲台,把戒尺也收进抽屉里,明天可能还用不上了。
下午,赵老夫子让大家自己做诗。
“不拘格律,不拘字数,把自己的心里话写出来即可。”
云果果举手。
“夫几,写神马都行滴吗?”
“都行。”
“写想次糖葫芦也行?”
赵老夫子的胡子抽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行。”
云果果拿起笔———在纸上写了一首诗。
写了两遍——第一遍错别字太多,她自己都认不出来,又重写了一遍。
第二遍还是有错别字,但她觉得没关系,反正意思到了就行。
赵老夫子走过来,拿起宣纸看了一眼——上面画了好多圈圈儿,他让云果果念了一遍。
糖葫芦红红滴,竹签子尖尖滴。
咬一口甜甜滴,窝一次阔以次四串。
山楂滴、草莓滴、橘子滴、葡萄滴。
每一种都好次,山楂酸酸甜甜像窝滴心情。
窝开心滴时候次糖葫芦,窝叭开心滴时候也次糖葫芦,次完鸟就开心鸟。
赵老夫子看了好几遍,第一遍觉得这不是诗,是一份菜单,第二遍觉得菜单写得好不好吃,读着读着就饿了。第三遍觉得——这孩子,把吃糖葫芦写出了人生的道理。
开心的时候吃,不开心的时候也吃,吃完就开心了。
这不就是诗吗?诗不就是把再普通不过的事情,说得让人心里动一下吗?
“写得好。”赵老夫子说。
云果果愣了。她以为夫子会说“这不是诗”或者“重写”或者“你整天就知道吃”。夫子却说——“写得好。”
“夫几,泥说窝写滴好?”
“嗯,虽然很多字你不会写,还有好几个错字,‘酸酸甜甜’的‘甜’,少了一横。”
云果果看了看自己写的“甜”——“舌”字写对了,“甘”字少了一横,看起来像一个舌头在吃东西,但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东西。她拿起笔加了一横。
“好鸟,谢谢夫几。”
赵老夫子把这张“糖葫芦诗”也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袖口更鼓了像个装了太多东西的荷包。
晚上,凤玉瑶问云果果今天学了什么。
“学鸟太白滴诗,窝还改鸟一首。”
凤玉瑶愣了,改诗?两岁半的小奶娃改诗?
“你改的什么?”
云果果站在床上,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:“鱼缸明月光,窝以为系糖,举头康月亮,低头想凉亲。”
念到最后一句“低头想凉亲”的时候,她眼睛亮亮的看向凤玉瑶,像两颗闪闪的小星星。
凤玉瑶的眼眶红了。
“凉亲,泥为神马哭腻?窝写滴叭好吗?”
“不是,你写得很好。”
“辣泥为神马想哭?”
凤玉瑶把她抱起来,搂在怀里。
“因为凉亲也想你,感动哭了。”
云果果把小脸贴在凤玉瑶的肩膀上,小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小得像蚂蚁在走路。
“凉亲,窝天天都在泥身边,泥叭用想窝,窝哪儿都叭去。”
凤玉瑶搂着她,搂了很久很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