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在学堂上了五天文课,学会了几件事。
第一,赵老夫子的胡子不是用来揪的,是用来气的。
每次她把“人之初”念成“银之猪”,胡子就会往上翘,像两根面条被风吹起来了一样。
她觉得这个比揪胡子好玩多了,揪胡子老君爷爷会喊疼,但气胡子夫几不会喊疼,只会整张脸皱在一起,像一个被捏过的包子。
第二,用脚写字比用手写字快,手写一个字的时间,脚能写三个字,虽然三个字里有两个是错的,但数量上赢了。
第三,墨景浩的笑点很低,低到她随便说一句话,他就能趴在桌上笑半天。
今天第一堂课是学古诗。
赵老夫子站在案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,清了清嗓子,用那种悠长的声音念道: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,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念完之后,他闭上了眼睛,像是在品味诗的余韵。
“这首诗,是青莲居士所作,人称诗仙——”
云果果举手了。
“夫几……”
赵老夫子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睁开了眼睛,看着那只举得笔直的小手。
五天了,每次这只手举起来,他的胡子就要受一次罪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夫几,泥说青莲居士也叫太白?窝认识一个老爷爷,他叫太初道君,也系太白金星,泥认识他滴嘛?”
赵老夫子愣了。
“太白金星……是星宿。”
“叭系星宿,他系个白胡子的老头几,笑起来假假滴,他骗过窝滴咧。”
赵老夫子又沉默了,第一次有学生把太白和天上的神仙联系在一起。
“……此太白非彼太白,此太白是人的号,彼太白是星的名。”
“哦,系两个太白呀,一个系写诗滴,一个系骗银滴,写诗滴介个厉害,骗人滴辣个叭厉害腻。”
赵老夫子觉得这话不太好接,于是他决定继续讲课。
“我们来说就首诗的第一句,床前明月光——诗人躺在床上,看见月光照在床前——”
“夫几,床前为神马会有月光腻?月光叭系照在院几里滴吗?凉亲说月亮在天上,床在屋几里,月光怎麻照进来滴腻?系他们家滴屋顶漏鸟吗?”
赵老夫子张了张嘴,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太白说床前明月光,那就是床前明月光。诗是这么写的,他从小就是这么背的,也是这么教的。
但云果果说得对——床在屋里,月光怎么照进来?
“这……可能是诗人把床搬到了院子里。”
“为神马要把床搬到院子里腻?院子里有蚊几腻,窝上次在院子里碎觉腻,被蚊子咬鸟三个包,太白叭怕蚊几咬滴吗?”
赵老夫子的胡子又开始翘了。
“太白的院子……可能没有那么多蚊子。”
“蚊几神马院几都有滴腻,窝们家有咧,太白家肯定也有滴腻,蚊几才叭管泥系诗仙还系神仙腻,咬你米得商量咧。”
墨景浩坐在前面,肩膀已经开始抖了。他拼命忍着笑,把笔攥得紧紧的,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。
不能笑,笑了夫子会更生气,但他的嘴角不听他的话,自己往上翘,像两根不听话的弹簧。
赵老夫子深呼吸,深呼吸,再深呼吸。
他决定跳过第一句,讲第二句。
“疑是地上霜。诗人觉得月光像地上的霜——”
“夫几,霜系神马?”
云果果又举手了。
“霜是……冬天早上结在地上的冰晶。”
“冰晶又系神马咧?”
“就是……小小的、白白的、凉凉的东西。”
“像糖一样滴吗?”
赵老夫子愣了,霜和糖颜色相近,但一个是咸的——不对,霜没味道——糖是甜的。
“不像,糖是甜的,霜没有味道。”
“辣太白为神马觉得系霜?他为神马叭觉得系糖腻?霜米有味道咧,糖系甜甜滴好次咧。换成糖叭更好腻?泥听窝念——鱼缸明月光,窝以为系糖。”
赵老夫子气的胡子翘得很高,高到能挂一支笔。
“云果果,原诗是‘疑是地上霜’,不是‘疑是地上糖’。”
“为神马叭能系糖咧?糖多好次腻甜甜滴,康桌就想次,霜康桌就叭想次,太白写诗为神马要写叭想吃滴东西?他叭饿滴吗?”
赵老夫子深吸一口气。
“太白写的是思乡之情,不是想吃东西。”
“思乡之情跟霜有神马关系咧?霜冷冷滴,冰冰滴,思乡之情也系冷冷滴、冰冰滴吗?窝想小鱼滴时候,心里暖暖滴,叭系冷冷滴。窝觉得应该系糖甜甜滴,暖暖滴,想起来就系高兴滴咧。”
赵老夫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。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从“想家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”这个角度去理解这首诗。
书上写的、夫子教给自己的都是“霜”代表了冷清、代表了孤寂、代表了诗人远离家乡的凄凉。
可云果果她却说——想家的时候心里是暖暖的。
“你……想家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云果果想了想。
“窝想小鱼滴时候,心里系软软滴像吃了一块桂花糕。窝想爷爷滴时候,心里暖暖滴像盖了一床厚被子。窝想鸡滴时候——”
“心里痒痒滴,因为公鸡啄过窝。”
云果果的嘴角还残留着早上的粥没擦干净,两只大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她说的不是诗,但她说的比诗还要真。
赵老夫子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在捣乱。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诗而已。
诗不就是把心里的感觉说出来吗?她说想小鱼心里像吃了桂花糕,李白说想家乡月光像地上的霜。虽不一样,但都是真的。
“你……改的那句,再说一遍。”
云果果清了清嗓子——
“鱼缸明月光,窝以为系糖,举头康月亮,低头想凉亲。”
赵老夫子拿起了笔,在纸上写下了这四句话。
写完了看了看,平仄不对,韵脚不对。可——每个字都是真的。
“老夫……收下了。”
赵老夫子把纸折好放进了袖子里。
云果果看见他的袖口已经鼓鼓囊囊的了——里面有她的雪人画,有她的两捺“人”字,现在又多了这首“鱼缸明月光”。
她觉得夫子的袖子,像个百宝箱。
墨景浩终于忍不住了。
一下课,他就跑过来,趴在云果果的桌上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果果,你太厉害了。你把太白的诗都改了。”
“窝改滴比太白好,对叭对腻?”
墨景浩想了想,太白是大诗人写了无数千古名句,被无数人传颂。
云果果写的是——抬头看月亮,低头想凉亲,李白写的是低头思故乡。凉亲是具体的,故乡是抽象的。
“嗯,”墨景浩说,“你改得好。”
云果果高兴了,把脚上的鞋甩掉——左脚的鞋飞到左边,右脚的鞋飞到右边——
用脚趾头夹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她的诗,歪歪扭扭的,每个字都像喝醉了酒站不稳。
鱼缸明月光
窝以为系糖
举头康月亮
低头想凉亲
不会写的字就画了个圈圈,她写完后看了看,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云果果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——圆圆的脸蛋儿,头上两个小揪揪,光着脚丫站在一个月亮下面。小人的旁边画了一个长头发的大人,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。
“这是凉亲。”她指着大人说。
“这是窝。”指着小人说。
“月亮在天上,凉亲在窝旁边,窝叭用想,窝康得见。”
墨景浩看着那幅画,他觉得这不是诗,也不是画,这是云果果的心。
第二堂课是写字课,今天练的字是“孝”。
赵老夫子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孝”字——上面是个“老”字头,下面是个“子”。
“‘孝’这个字,上面是‘老’,下面是‘子’。老人把孩子举在头上,孩子把老人背在身上。这是人世之间最重要的一个字。”
云果果仰着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“老”字头上那两撇,再盯着“子”字脚下那一点,目光来来回回地走着。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毛笔,蘸墨,落笔。
她写得很慢很慢,比昨天写“凤”字时更慢。“老”字头写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遍那两撇都不一样——有时太短有时太长,有时一高一低像老人挑起的眉毛。
写到第十遍,她搁下笔把纸举起来看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夫几,窝写滴‘孝’字好丑腻,上面滴‘老’字,就像宋爷爷被窝编胡几滴时候辣表情,头花乱糟糟,胡几翘翘滴。因窝滴‘老’字头上面那两撇写桌写桌就飞鸟。”
“宋爷爷滴头花每天早上也系介样——左边一撮往左飞,右边一撮往右飞,中间竖桌滴一撮往天上飞。下面滴‘几’像一只趴在地上滴小橘,好丑咧。”
墨景浩在旁边补了一刀。
“果果,你才知道啊,宋伯每天早上巡夜回来的时候,头发比我玩了一整天泥巴还乱。”
“所以宋爷爷每天早上都要重新梳头咧,窝每天早上也要重新扎揪揪。窝和宋爷爷一样腻!窝们合在一起就系‘孝’字——”
“宋爷爷系老,窝系几。但系窝滴揪揪系青音姐姐扎滴,叭系寄几扎滴。所以应该系青音姐姐系‘老’,窝系‘几’。叭对——”
“青音姐姐叭老,她才十八岁。那‘老’和‘几’怎麻分咧?十八岁系老还系几咧?”
她托着腮帮子陷入了沉思。
赵老夫子走过来把她写的那个“孝”字拿起来瞧了一眼,说实话,云果果的字确实丑——
“老”字头歪向左边,“子”字歪向右边,整个字看起来就像是老人和孩子在朝两个方向跑,谁也不挨着谁。
他发现云果果写的每一个“孝”字,底部那一横都特别用力,像是想把老人和孩子牢牢托住。
“四小姐,这个字你练了几遍了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