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了,凤玉瑶来接云果果。
她走进了学堂,看见地上有一串黑脚印,从最后一张桌子一直延伸到门口。
赵老夫子坐在案桌后面,手里拿着两张纸,一张画着长了面条胡子的雪人,一张写着一个两捺的“人”字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就像在思考一道很难的题。
“这是……果果的脚印?”
“凉亲,泥来啦,介系窝用脚写字,脚底板脏鸟咧。”
凤玉瑶低头看了看她的脚——黑黑的,墨汁还没干。
“果果,你怎么又不穿鞋?”
“穿鞋怎麻写字咧?脚趾头伸叭粗来腻。”
凤玉瑶叹了口气,把她抱了起来。
云果果的脚在她衣服上蹭了两下,蹭出了两道黑印子。
凤玉瑶看了看衣服上的黑印子,又看了看云果果。
“凉亲,衣服脏鸟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介叭怪窝,系墨滴错,它叭干滴咧。”
凤玉瑶无语,摇摇头笑了。
“果果,你以后要学着用手写字,这样就不会脏了。”
她越来越发现,跟这个孩子在一起,永远生不起气。因为你刚要生气,她就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你,嘴里说一句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歪理,你就笑了。
云果果从凤玉瑶怀里爬下来,跑回去穿上了鞋——又穿反了,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,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——她走到门口,忽然转身跑了回去。
“赵夫几,泥明天还会教窝滴吗?”
赵老夫子抬起头看着她——云果果头上的两个小揪揪散了半个,嘴角还有桂花糕的渣,鞋都穿反了,站在夕阳里,半个身子被镀成了金色。
“教。”他说道。
云果果笑了,笑得露出那排白白的、小小的乳牙,她从荷包里拿出了一朵果果花递给赵老夫子。
“夫几,介个发发送泥,辣窝明天还来,泥别被窝气跑鸟。”
赵老夫子接过花,嘴角抽动了一下,他不是笑了,但比笑还要少见。他嘴角抽动过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“老夫不会被气跑的。”
“辣就好咧,泥跑鸟窝就米有夫几教窝鸟腻。”
说完,云果果光着脚丫转身跑了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鞋脱了——在青砖地上“啪嗒啪嗒”的,不一会就跑远了。
赵老夫子坐在案桌后面,手里还拿着那朵果果花看了很久。
下午,云果果在院子里练字。
还是用脚练的。
凤玉瑶给她铺了一大张纸,旁边放了一大盘墨。
云果果光着脚丫,蘸一下墨写一个字,蘸一下写一个字,写了好多“人”字,又写了“果”字。
“果”字太难了,她写得不太像,写了一个“田”,田字的四个口没有一个一样大的,最大的那个像踩扁了的红枣,最小的那个像被挤没了的芝麻,加一个“木”,木字的撇和捺各自往外飞,田字是歪的,木字是散的。
墨时砚刚好从书房出来,看见她在练字,走过来看了看。
“果果,你写的什么?”
“大锅锅,窝写云果果滴果腻。”
“不像。”
“辣像神马咧?”
墨时砚想了想,又看了看:“像奔跑的苹果。”
“辣就系果几长在鸟树上,树长在房几旁边,窝在家里次果几。”
“……”。
墨时砚无语了,她这个歪理一套一套的。他蹲下身来拿起毛笔,在她旁边写了一个“果”字。
字写得工工整整的,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,就像刻出来的一样。
“这才是果。”
云果果看了看墨时砚写的果字,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。
“大锅锅泥写滴好康,窝写滴有故事滴腻。”
墨时砚愣了,有故事。
他从来没想过,一个字还能有故事。
“大锅锅,泥教窝写叭。”
墨时砚他伸手,握住她拿笔的手——不对,拿笔的脚。
他握住她的脚,带着她写了一个“果”字。
云果果的脚趾头被他握着痒痒的,忍不住咯咯咯笑了了。
写完了。
“好看吗?”墨时砚问。
“好康,但泥握滴窝脚好痒咧。”
墨时砚松开手,站了起来。
“你要学会用手写,脚就不会痒了,自己练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,回头看一眼。
云果果正在用脚趾头摸自己刚写的那个“果”字,笑得很开心。
墨时砚转回了头,继续往前走,嘴角翘了起来。
晚上,云果果躺在凤玉瑶怀里,金丹碎片在枕边发光,她摸了摸印记。
“凉亲,窝今天上学堂鸟,夫几教窝写字,窝叭会用手,窝用脚丫几写滴腻,夫几夸窝鸟。”
“窝还画鸟夫几滴胡几,画得长长滴像扫帚一样,三锅锅都笑鸟。”
“你学会了吗?”
“学会鸟,银之猪——叭对,系银叭系银,窝总记错鸟,还有勾勾叭叫——叭对,苟叭教。”
凤玉瑶看着她好一会儿。
“你有没有惹赵夫子生气?”
“米有,窝阔乖鸟,赵夫子还留鸟窝滴画咧。”
凤玉瑶愣了。
赵老夫子留了她的画?
那个从来不苟言笑、对学生要求严格到苛刻的赵老夫子,留了一个两岁半小孩用脚画的画?
“他留了你什么画?”
“一个长鸟胡几滴雪银,还有一个两捺滴银字,赵夫几说要肥去研究研究。”
“凉亲,泥觉得窝说得对叭对?银字两条腿站得稳咧。”
“窝就寄道,窝好聪明滴咧。”
“窝明天还去学堂,窝要教赵夫几写两捺滴银字咧。”
凤玉瑶沉默了,看来她明天得让人去学堂看看,赵老夫子还在不在,她好担心他被气出个好歹来。
金丹碎片忽然闪了一下,云果果觉得,那是碎片在笑话她。
“凉亲,碎片它笑窝鸟?”
“没有,睡吧。”
凤玉瑶轻轻摸她的头,说道。
云果果闭上眼睛,明天还要上学堂,明天还要写“人”字,明天还要用脚。
明天还要画夫几滴胡几——这次画短一点,叭然夫几会生气。
明天……
云果果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枕头底下,金丹碎片的光,比昨天又亮了一点。
仙界,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睡着的云果果,摸了摸自己的胡子。
“她今天又闯祸了?”
“没有,她今天上学堂了。”
“上学堂?她才两岁半。”
“她把夫子气着了。”
……这比闯祸还厉害。”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,摸着胡子。
“她把‘人之初’念成‘银之猪’,把‘苟不教’念成‘勾勾叭叫’。还说人字应该两条腿。”
太初道君张了张嘴。
“她……怎么想出来的?”
“不知道,但老夫觉得,她说得有道理。”
“你认真的?”
“她今天在学堂里还画了夫子的胡子。”
“画成什么样子的?”
“扫帚。”
“她以前也画过你的胡子。”
“嗯,画成了拖把。”
两个老头对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。
“她想家了。”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云果果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头。
忽然说了一句:“她在人间,比在仙界开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让她在人间待着吧。”
“好。”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云果果的笑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