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现在很开心,这就够了。”
水镜里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赵老夫子今早是被自己的戒尺硌醒的,他昨晚批完册子太困了,就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压着戒尺睡了一夜。
铜镜里,赵老夫子左边的脸颊上,一道红印子从颧骨延伸到下巴,跟他平时打学生手心,打出来的印子一模一样。
满脑子都是昨天课堂上那些画面——
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学生,所以他今天早早把案桌重新整理了一遍,戒尺放进抽屉最深处——《三字经》和《千字文》摆在案桌正中间,旁边腾出一小块地方放那只小瓷瓶——昨天云果果送的果果花还插在里面,花瓣边缘的金光一夜没灭。
他盯着铜镜看了一会,然后把戒尺放进抽屉最深处,决定今天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把戒尺拿出来。
他这个决定在云果果推门进来的时候,就受到了严峻的考验。
“果果你走慢点,我的鞋都快跑掉了。”
“三锅锅快点,上学叭能迟到。老君爷爷说上学迟到系对夫几叭尊敬腻。”
卯时刚过,学堂门口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。紧接着门被推开了。
云果果站在门槛外面,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,袖口绣着秦梦雪新加的玉兰花,脑袋上绑着两个小揪揪。
“夫几早——”
云果果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,小腿迈过了门槛,左脚不小心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赵老夫子下意识伸手去扶他,但云果果没有摔倒——她在半空中调整了姿势,像一只被风吹歪了,又自己正回来的小风筝,稳稳当当站在案桌前面。
云果果背上布包里的东西,随着惯性叮叮当当响了一路,等她站稳了还在响。
墨景浩跟在她后面打着哈欠,拎着自己的布包——比昨天更瘪了,因为昨晚的二十张大字他还没写完,今天赵老夫子肯定要罚他。
“四小姐,你刚才——是怎么站稳的?”
“窝也叭寄道呀,窝就系想——叭能摔倒,新衣裳会脏滴——然后就站稳鸟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“阔能系窝滴脚指头帮忙滴鸟,它们在里面使劲抓地,像小橘抓发发一样。”
赵老夫子决定不追问了,他发现跟云果果相处的头号法则,就是——不在跟她继续说话,要不然问着问着,就会问到金丹、真神、天上什么的,然后就没法接着往下聊了。
“即然没事,那就入座吧。”
云果果却走到案桌前面,开始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,今天带的东西比昨天更多。
“夫几,介个系桂花糕——老刘伯伯说昨天滴糕您次过鸟,今天多给一块,加鸟双倍蜂蜜滴腻。”
说完,云果果把两块桂花糕放在案桌上,糕点还是热气腾腾的。
“介个系鸡蛋——李嬷嬷说夫几讲课站一天很辛苦滴腻,次个鸡蛋补一补咧。”
一枚鸡蛋放在桂花糕旁边,蛋壳还是温温的。
“介个系果果花——今天新开滴,用‘希望夫几今天叭生气’滴心开滴。”
一朵果果花插进案桌的小瓷瓶里,跟昨天那朵并排站着。
“介个系——咦?”
云果果在布包里摸了半天,摸出那根糖葫芦——糖衣化了一半,黏在油纸上。
“昨天忘几次鸟腻,叭能浪费,窝中午再次。”
说完又塞回布包里面去了。
她又摸出两颗松子糖,一包蜜渍梅子,三个枣泥酥饼,全部是从墨灵月的零嘴柜子里搬来的。
最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“介个系窝昨天下学后写滴‘夫几’,练习鸟二十遍腻,挑鸟最好看滴一张。”
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夫几”两个字,笔画分不清撇捺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。
赵老夫子接过那张宣纸,他收到过学生送的砚台、帕子、字画,头一回收到“夫几”的纸条。他把纸放在案桌上用戒尺压住——虽然他说了今天不拿戒尺出来,但压纸不算用。
“你那个老君爷爷,他到底是炼丹的还是教书的?”
“他都会滴呀,他炼丹滴时候顺便教书,教滴系——教滴系怎麻叭被丹炉烫到腻。”
墨景浩决定不问了。
赵老夫子站在案桌后面,看着云果果把布包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掏出来在桌面上摆好。
整个桌面上东西之多、种类之杂、排列之整齐,让赵老夫子一时不知道,该夸她会收拾呢?还是该说她来摆摊的。
“四小姐,学堂里不用带这么多吃的。”
“夫几,介叭系窝要吃滴腻,鸡蛋系给李嬷嬷留滴,她早上给窝扎揪揪没次早膳。松几糖系月姐姐给窝滴,窝次一颗就好腻,剩下滴给三锅锅——
三锅锅昨天被父王罚写大字写到半夜,好可怜咧。糖葫芦系三锅锅给窝买滴,窝们一起吃。糕糕系给夫子次滴!”
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包桂花糕,踮起脚尖把糕点放在了讲台上。
“老刘伯伯说夫几昨天次鸟糕糕,今天再多给一点。”
赵老夫子看着讲台上那包热腾腾的桂花糕,墨时砚从没给他带过早饭,墨灵月也没给他带过,墨景浩更不用说了。他清了清喉咙把桂花糕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多谢四小姐,入座吧。”
第一堂课是先复习昨天的内容,赵老夫子翻开《三字经》。
“四小姐,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——这句话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!银之猪,性本善!”
云果果大声回答。
“……还系‘猪’。”
“系猪——嘛,窝滴舌头它叭听话腻。”
赵老夫子深吸一口气,他昨晚想了一夜,决定在发音上先放她一马——
两岁半的孩子舌头还没长开,这是正常的现象,墨景浩三岁才会叫“父王”,现在不也说得挺利索嘛。
“今天学新的课。“赵老夫子翻到第一页,念道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云果果忽然坐直了,这几个字她只认得——
“天地”,她出生时候的样子;“玄黄”,黑乎乎混混沌沌的颜色。
赵老夫子还没来得及讲清楚这几个字的意思,她已经低头在册子上画起来了——
一片黑乎乎的混沌,中间站着一个小人,小人伸着手,手掌里开出一朵花。那朵花叭是黑色的,边缘是金色的,用她荷包里那枚金丹碎片磨出的金粉点的颜色。
“四小姐,你在画什么?”
“窝在画‘天地玄黄’呀。天地还系黑乎乎滴时候,窝一个银在介里,后来——”
她翻到下一页,画了一个白胡子老头,弯腰抱起那个小人。
“老君爷爷来鸟啦,把窝抱起来鸟啦。再后来——”
她又翻到下一页,这一页上画鸟很多人:一个戴花的(凉亲),一个下巴有胡子的(父王),一个手里有刀的(大锅锅),一个头上有簪的(月姐姐),一个手里有弹弓的(三锅锅)。
所有人都围在那个小人旁边。天空也不黑了。
“介个系现在,天叭玄鸟啦,地叭黄鸟啦。因为窝有大家鸟啦。”
她翻回第一页,把一整个故事连起来。
“‘天地玄黄’系窝滴第一页,‘宇宙洪荒’也系窝滴第一页。但系窝滴故事现在写到第二页鸟啦,以后还要写更多页——要写到比老君爷爷滴胡子几还长咧!”
赵老夫子站在她桌边,低头看着那本册子上连起来的小人书——从混沌初开到老君抱起,再到围成一圈的所有人。
每个学生都有背过“天地玄黄”,没有一个学生把它画成自己的故事。他伸手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,指着空白处。
“四小姐,这一页以后要画什么?”
“以后画——窝学会鸟所有字,给全府每个银写信,还要画窝法力恢复鸟啦,窝以后带凉亲去天上玩。凉亲还米有去过天上呢。天上滴云阔以揪下来次,但系要趁热——太阳一晒就化鸟啦。”
赵老夫子把册子轻轻合上,放回她桌面上。
“好好学,等你画满的时候,拿来给夫子看。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点。
墨景浩在旁边揉了揉眼睛——那个训鸟他五年“之乎者也”的赵老夫子,正在用跟孙女说话的语气跟云果果说话。
“今天继续讲《千字文》第二句——‘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’。这句话说的是太阳和月亮有升起有落下,星辰排列在天空中有序不乱。”
云果果的眼睛忽然亮了,可她这次没有举手——她在等夫子继续讲完。
“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,西边落下。月亮有圆有缺,星辰按照一定的规律排列在夜空中。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秩序,这个秩序就是天道——”
云果果终于忍不住了,把手举得高高的。
“……四小姐请讲。”
“夫几!太阳和月亮窝都见过!窝还去过它们滴老家!”
赵老夫子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。
“……老家?”
“嗯!太阳滴老家系东边滴扶桑树,每天早上太阳从树下粗来,爬到树顶上就开始发光。
月亮滴老家系西边滴广寒宫,寒月姑姑住在里面,广寒宫门口挂着一排月亮,窝第一次去滴时候以为系大饼,咬鸟一口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门牙。
“窝现在康到月亮窝滴牙还疼咧。”
学堂里安静了,墨景浩把脸埋进书本里肩膀疯狂抖动。
赵老夫子张了张嘴又闭上,又张开。
“四小姐,你说咬过月亮?”
“嗯!就咬鸟一小口,寒月姑姑后来再也叭让窝进月宫鸟。她说窝滴牙口太好,怕窝把广寒宫也咬鸟。”
赵老夫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《千字文》。他的每一个学生都问过他,“太阳和月亮为什么有升起落下”,他引经据典从《淮南子》讲到张衡的《灵宪》。
今天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说太阳住在扶桑树上,月亮是广寒宫门口挂的大饼。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把《千字文》先放一放。
“四小姐,你说的这些,是谁告诉你的?”
“老君爷爷呀,老君爷爷他管星星腻,他寄道每一颗星星滴名字和老家。窝在天上米事做滴时候,就帮老君爷爷数星星腻,从东天数到西天,从天亮数到天黑。后来老君爷爷说叭用数鸟,太多鸟,数叭完滴。窝说米关系腻,窝阔以数一万年咧。”
赵老夫子沉默了一瞬间,然后拿起戒尺。
云果果下意识把手缩回去,但赵老夫子只是把戒尺翻了过来,用戒尺背面指着黑板上,他刚写的“日月盈昃”四个字。
“四小姐,你说太阳住在扶桑树上,那是它的老家。你知道扶桑树在哪儿吗?”
“在东边咧!”
“对,是在东边,古人说‘日出扶桑’,跟四小姐说的一样。‘日月盈昃’里的‘盈’是指月亮圆了,‘昃’是指太阳偏西。古人观察天地万象,发现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,于是有了历法,有了秩序。
四小姐你亲眼见过扶桑树和广寒宫,那是别人只在书里读到过的东西。但即便是亲眼见过,再回来看书上的道理,也会有新的收获。这就是‘学而时习之’——学了之后再温习,会有新的体会。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把小手举起来。
“夫几,窝明白鸟,窝以前系在月亮上咬大饼,现在系在学堂里学月亮滴道理。叭一样滴明白。咬大饼系寄几玩,学道理系跟夫子一起学。有一点点一样——都系开心滴腻。”
她低头在册子上,写下“日月盈昃”四个字,盈昃画成了圈圈儿,又在“月”字旁边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广寒宫——一间小房子,门口挂着一排圆圈,最上面那个圆圈缺了一个角,她的意思是“窝咬滴那一口”。
赵老夫子看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他把戒尺又放回抽屉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