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纸小心地卷起来,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朵果果花,把花和纸一起举过头顶。
“父王,介个送给泥腻。系窝写滴所有家银滴名字腻,虽然介些银滴名字窝还叭会写,画鸟圈圈,但系以后等窝全都学会鸟啦,窝们就都在上面滴啦。”
墨文玦接过那卷纸和那朵花。他把纸展开放在书案上——王、凤。
还有好几个圈圈代表还不会写的名字。他把那朵果果花放在纸上,跟她第一天送他的金牡丹并排放在笔架边。
“写了那么久了,肚子饿不饿?”
云果果摸了摸肚子。“饿啦。”
墨文玦把她抱起来往膳房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云果果忽然搂着他的脖子,轻轻叫了一声:
“父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窝爱泥。”
墨文玦的脚步停住了。她来王府这么多天,叫过无数次父王,说过无数次父王真好,但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。
他把怀里这团软软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,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毛茸茸的发顶。
“父王也爱你。”
云果果把脸埋进他脖窝里,咯咯咯的笑了。
凤仪院中,凤玉瑶坐在窗下,手里拿的是云果果送她的那两朵兰花,兰花的花瓣还开着,边缘的金光一明一暗。
她低头看着这两朵花,想起第一次见到云果果那天晚上——她蹲在悦来客栈的门口裹着肚兜,眼睛亮晶晶的仰着头看她。说“窝叫云果果,窝系天生天养滴”。
那时候她以为,自己收养的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。
现在她知道了,她收养的是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。这颗星星早上送给她两朵兰花,还说“被骗下来,系她这辈子遇到滴最好滴事”。
她把兰花贴在脸颊上,花瓣温温的像云果果的手。
秦梦雪的院子里,她把云锦料子最后一小块裁成手帕大小,在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果果花。
今天云果果跟她说“二凉今天滴耳环好康”。
那是她出嫁那年母亲给她的白玉耳环,她戴了无数次,从来没有人说过好看,她把绣好的帕子贴在脸颊上。
青音一个人坐在偏院廊下,手心里是那颗叫“小月亮”的石子。她看着石子上的月牙纹路,想起云果果早上跑过来踮起脚尖,在她耳边说“青音姐姐,窝今天会开兰发啦,凉亲喜欢滴那种发发腻”。小月亮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着。
李嬷嬷床头的小瓷碟里,那朵果果花还在开着。每一朵都是四小姐送的,都没有凋谢过。她把碟子擦了擦,花还是那朵花。
宋伯巡夜时走到正厅门口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下巴上的七股辫子——辫梢那朵红绳编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光。他伸手摸了摸,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平时更轻了。
老刘在厨房里揉明天早上的面团,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瓷杯,杯里插着一朵果果花。他揉着揉着忽然笑了——今天四小姐帮他调火候时,小手一挥一挥的,跟她说“火苗太大啦糕糕会蒸老”时认真的样子完全一样。他在面团里多加了半勺蜂蜜。
墨文玦抱着云果果去膳房吃了宵夜,又抱着她回来。她窝在他怀里,手里攥着一块从膳房带出来的桂花糕,咬了两口就歪着脑袋睡着了。
桂花糕还攥在手里,糕屑掉在墨文玦衣襟上。他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,她翻了个身嘴巴嘟囔着。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书房。那幅写满家人名字的宣纸,还在桌上摊开着——王、凤还有一个果,还有几个圈圈。
他把纸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抽屉里,跟第一天那朵金牡丹和第二幅写满“王”字的皱宣纸放在一起。
窗外,花圃里的那棵歪歪扭扭根还露在外面的月季,顶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。
墨文玦关上抽屉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,花苞正在月光下缓缓绽开——颜色是金色的,花瓣边缘泛着跟金丹碎片一模一样的光芒。
云果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她胸口的金丹碎片安稳地亮着——第一层,彻底满了。
凤玉瑶又咳嗽了,这次比往常还要严重。深夜里,凤玉瑶一声接一声压不住的咳嗽着。
咳嗽声穿过凤仪院的回廊,穿过雕花木门,传进偏院卧房的窗户里。
云果果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,她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,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。
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就从床上滑了下来,光着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,青音在外间值夜,听见动静正要起身,云果果已经推开了门,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映在她的小脸上,眼睛亮得不像刚睡醒的样子。
“四小姐?你怎么起来了——”
云果果没有回答,转身往凤玉瑶的房间跑。青音赶紧追在后面,手里还拎着那双绣花鞋。
凤玉瑶的房间亮着一盏小灯,烛火微弱地跳动着。李嬷嬷已经在床边侍候了,端着一碗温水弯着腰递给凤玉瑶。
凤玉瑶靠在床头边上,脸色比平时白了些,接过水碗喝了两口,又咳起来,咳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涌。
云果果站在门口,她看着凤玉瑶咳得弯下腰的样子,小手攥着门框越攥越紧。
李嬷嬷回头看见她,正要开口,云果果已经迈着小短腿跑进去了。她跑到床边踮起脚尖,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凤玉瑶的背。跟凤玉瑶每天拍她入睡时一模一样——一下接一下。
“凉亲叭咳叭咳,窝在介里腻。”
凤玉瑶用帕子掩着嘴,把咳嗽压了下去低头看她,云果果两只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还装着一层薄薄的泪水,没有掉下来。
“果果,你怎么起来了?”
“窝听见鸟凉亲咳嗽咧。”
她把小手从凤玉瑶背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。
“金丹碎片也听见鸟腻,它把窝叫醒滴啦。”
凤玉瑶伸手想把她抱上床,云果果摇了摇头。她转身从桌上端过李嬷嬷手里那碗温水,两只小手捧着碗底,踮起脚尖举到凤玉瑶嘴边。
“凉亲喝水,窝刚才用手拍凉亲滴背滴时候,感觉凉亲滴背在抖,喝鸟水就叭抖啦。”
凤玉瑶接过碗喝了半碗。温水流过喉咙,咳嗽缓下来了一些。
云果果一直仰头看着她喝完,接过空碗放在桌上,又跑回来站在床边,两只小手握住凤玉瑶的手,十根手指头紧紧扣住她的掌心。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凤玉瑶两根手指,她握得紧紧的。
“凉亲,泥以后咳嗽滴时候,叫窝好叭好呀?叭管系半夜还系早上,泥叫窝,窝就过来鸟。窝给凉亲拍背,给凉亲端水,给凉亲开发发。窝系凉亲滴崽崽,应该系窝照顾凉亲,叭系凉亲照顾窝滴腻。”
青音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那双没穿上的绣花鞋,眼眶红了。
凤玉瑶低头看着云果果,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,头发披散着,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。她来王府的第一夜也是这样跑过来的——
那时候她说“窝听见凉亲咳嗽”,那时候她只会端水、拍背,现在她还会了别的。她把云果果抱上了床,用被子裹住她冰凉的小脚丫。
“娘亲没事。”
“凉亲骗银。”
云果果从被子里钻出来两只小手,捧住凤玉瑶的脸颊,额头贴着她的额头,认真地感受了几息。
“凉亲滴额头上有汗水,介系冷汗腻,窝在天上滴时候,老君爷爷说冷汗系身子里有寒气,凉亲身子里有寒气咧。”
她松手滑下床蹲在地上,打开凤玉瑶床头的抽屉,翻找了一会儿,找出一个暖手炉——是去年冬天用的,已经收起来很久了。她把暖手炉抱到李嬷嬷面前。
“李嬷嬷,帮窝装一下热水,凉亲滴脚要暖暖滴腻。”
李嬷嬷接过暖手炉快步出去了。云果果又跑到窗边,踮起脚尖关紧窗户,把夜风挡在外面。
然后跑回床边重新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凤玉瑶胸口,小手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。
凤玉瑶看着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——她刚来的时候她连话都说不清楚,连筷子都不会拿,连鞋子经常都穿反着。
现在她会给她关窗、掖被子、装暖手炉。什么时候学会的?她好像永远在学会这些小事。这些小事堆在一起,堆成了一个照顾凉亲的小大人。
李嬷嬷把装好热水的暖手炉送来了。云果果接过暖手炉塞进被子里,塞在凤玉瑶脚边。然后自己也钻进被子窝在凤玉瑶身边,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胳膊。
“凉亲。窝给泥唱歌好叭好呀?李嬷嬷教窝滴江南小调,窝练啦好久好久。”
凤玉瑶把脸转向她。
“果果,你什么时候练唱歌的呀?”
“窝以前在天上无聊,偷偷看其它位面画面学会滴腻,窝趁凉亲叭在滴时候偷偷又练滴腻,想等凉亲咳嗽滴时候唱给凉亲听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起来,她的声音不是青音那种清亮的嗓子,不是李嬷嬷那种沉稳的调子,而是奶声奶气的、口齿不清的、有些音还咬不准的歌声。
调子软软糯糯的,像江南水乡里一只刚学会叫的小鸭子。她唱得很认真,每一句结尾都把尾音拖了——虽然拖得不太稳,晃晃悠悠的,像一根被风吹着的小羽毛。
凤玉瑶闭上眼睛,那只小手一直握着她两根手指,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。歌声在房间里轻轻飘着,把烛火都唱得安静了。
李嬷嬷站在门口,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。青音靠在门框上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滴在手里那双始终没穿上的绣花鞋上。
云果果唱完了,仰起头看着凤玉瑶。
“凉亲,泥好点米有?”
“我好多了,谢谢果果。”
“那窝明天继续唱给凉亲听,窝练鸟好几首呢。李嬷嬷教鸟窝三首,青音姐姐教鸟窝一首,月姐姐教鸟窝一首,窝一天给凉亲唱一首,五天不重样滴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