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跑到墨灵月院子里的时候,墨灵月正在廊下绣花。她蹲在墨灵月旁边,看着她的针在帕子上穿过,忽然伸手指着帕子上,那朵绣了一半的牡丹。
“月姐姐,介片发瓣应该往左边再斜一点点,因为牡丹开发滴时候,发瓣系先往左边歪一下,才往右边展开滴腻。”
墨灵月低头看了看帕子,又看了看云果果。
“果果,你什么时候懂牡丹花了呀?”
“昨天晚上呀,窝在梦里康见鸟好多好多发发,有牡丹有芍药有兰发有桂发。它们叭系被别银种粗来滴,系寄几长粗来滴腻,窝康着它们从发苞到开发,康鸟好久好久。所以窝现在寄道每朵发系怎麻开滴啦。”
墨灵月照着她说的,把那片花瓣往左边斜了一点点,果然比之前好看多了。
傍晚在比武场,云果果照例坐在槐树下的小杌子上,膝盖上横放着那把短刀。
墨时砚练完刀后,她从小杌子上滑下来走到场中央,仰头看着他说:
“大锅锅,泥今天第七式又偏鸟啦。叭过介次叭系因为泥心里有杂念,系因为泥滴手腕,在第七式滴时候力气叭够鸟。窝觉得泥阔以在练第七式之前多转几圈手腕,介样手腕就活动开鸟啦。”
墨时砚照着她说的转了几圈手腕,重新练了一遍第七式,刀锋稳得劈开了风。他收刀站定,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。以前她只是看得出来,现在她能说出原因,还知道怎么纠正过来。
“果果,你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?”
云果果想了想,从荷包里掏出那颗“副将军”——放在手心里。
“昨晚半夜窝醒过来,金丹碎片发烫烫滴,然后窝康见鸟窝寄几腻。叭系现在滴窝,系以前滴窝。也阔能系以后滴窝。窝说叭清楚腻。但系窝寄道,窝心里装着那么多银,每一个银都系窝滴光,金丹碎片亮起来,叭系因为法力肥来鸟啦,系因为窝心里滴光足够亮鸟啦。”
墨时砚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摸摸她脑袋。
“嗯,明天早上,继续来看。”
“好呀,大锅锅!”
晚膳的时候,膳厅里比平时安静。云果果她正在给大家,分从宫里带回来的枣泥酥饼。每个人都在偷偷瞅着她。
凤玉瑶看着她用筷子,熟练地夹起一块豆腐,稳稳当当放进墨文玦碗里。
来王府这么久了,她给每个人夹菜从来不手抖,但以前筷子用的是“端”,两只手捧着筷子像捧一根小棍,把菜拨进碗里。
今天筷子用的是“夹”,真正意义上的夹——食指和中指分得开开的,手腕灵活转动,筷子尖端精准地夹起豆腐最嫩的部分。一滴汁都没洒。
墨景浩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问道。
“果果妹妹,你怎么忽然会用筷子了?”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。
“窝叭寄道呀,早上醒过来就会用鸟啦。以前手指头叭听窝滴话,今天它们好听话滴腻。”
她把筷子放下伸出手指头挨个弯了弯。
“窝现在让大拇哥弯,它就弯鸟。窝让小指头翘,它就翘鸟。”
五根手指头像五颗听话的小蚕豆,依次弯下去又翘起来。
墨文玦看着她的小手,那双手今天早上还给宋伯编了七股辫子,又给老刘调了灶火,给锦鲤划了涟漪,给墨灵月的牡丹指了方向,给墨时砚的刀法提了建议。
现在它们正灵活地操纵着两根竹筷,给她夹菜,给他夹肉。
“果果,吃完饭到书房来。”
墨文玦开口说道。
“父王系要考窝写字滴吗?窝今天练鸟‘凤’字!凉亲滴名字!写得比昨天好多鸟啦!”
墨文玦放下筷子。
“那你练了多少遍?”
云果果竖起四根手指头。
“四西十遍腻。”
说完,她又把手指头收回去,换了个方向重新竖起来,这回变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十。
“……到底是四十还是十?”
“四西十!就系——就系比三西十多十遍。”
“……”。
墨文玦决定今晚亲自盯着她写字。
这个“凤”字她足足写了四十遍,她说要学会写“凤”字,因为那是凤玉瑶的名字。
她说过要把全家人的名字都学会,写在好大一张纸上,让所有人永远在一起。她是认真的。
书房里烛火明亮,墨文玦坐在书案后面,云果果坐在他膝盖上。面前铺着一张新裁的宣纸。
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,青音磨了一下午,云果果把右脚鞋子蹭掉,穿着袜子的脚丫踩在椅面上,整个人半跪在墨文玦腿上,趴着往前够笔架上的毛笔。
墨文玦伸手把笔给她拿了下来。
“果果,来握笔。”
她把笔又夹在肢脚趾头里。
“不对,今天要学着用手握笔,食指和中指分开,放在笔杆上面,大拇指抵住这边,无名指和小指托住下面。”
他用手包住她的小拳头,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头,掰到正确的位置。
云果果的手太小了,笔杆在她手里像一根小棍子,撑在五颗小蚕豆之间,她努力维持着握笔的姿势,舌尖从嘴角伸出来一点点,有点可可爱爱的。
“开始写吧。”
她落笔,“凤”字的第一撇——
撇出去好远收不回来了,就像小蝌蚪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巴,。
她皱了皱眉,又重新写了一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撇终于像撇了,但里面的“又”字写得太宽,整个字像个叉着腿的小人。她把笔搁下低头看了看,然后仰起头看着墨文玦。
“父王,‘凤’字比‘王’字难写好多腻。‘王’字只有横和竖,‘凤’字有撇有折有点,窝滴手指头还叭够听话腻。”
“窝滴脚趾头肯定比手指写滴好康。”
“不行,继续用手写。”
她又拿起笔继续写着,第五遍,第八遍,第十二遍。
写到第十五遍的时候,忽然有一笔写得特别好——那个“又”字的捺,弧度刚刚好,不飘不滞收得干净利落。
她高兴得差点从墨文玦膝盖上蹦了起来。
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,墨文玦忽然开口问:
“果果,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了?”
云果果蘸墨的手顿了顿,把笔搁下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墨的手指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窝康见鸟啦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父王,窝康见鸟窝寄几刚出生滴时候,天地还米有,星星也米有。窝一个银在黑乎乎滴地方呆鸟很久很久,后来老君爷爷来鸟啦,把窝抱鸟起来。”
她低着头,蘸了墨的手指头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。
“窝康见鸟以前在天上滴发生滴事,也康见鸟在人间滴所有事,凉亲给窝擦脸,父王教窝种发,大锅锅收下窝滴发发,月姐姐半夜来给窝送零嘴,三锅锅跟窝拉钩,青音姐姐跟窝搬蚯蚓,李嬷嬷给窝哼小调,宋爷爷让窝编胡几,老刘伯伯给窝多加蜂蜜,二凉给窝做衣裳,皇伯伯让窝坐小板凳,景毅锅锅给窝做风车。全部都在金丹里面滴腻。”
她转过来跪在他腿上,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,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装着一整片星空。
“窝现在寄道啦,窝以前系真神,现在也系真神。但系现在滴真神跟以前叭一样。以前滴真神只有法力,现在滴真神有凉亲有父王锅锅和姐姐还有所有银。”
墨文玦伸手把她按回怀里,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蹭了蹭,然后从他怀里挣扎出来重新拿起毛笔。
“窝要继续练字,今天一定要写够四西十遍腻。”
写到第三十八遍的时候,她的手腕已经酸了,可她没有停下来。
写到第四十遍的时候,那个“凤”字终于堂堂正正地立在纸上了。撇是撇,折是折,点挂在最后一笔的末端稳稳当当。
她把字举给墨文玦看,墨文玦点点头。她自己端详了一会儿,忽然又拿起笔在“凤”字旁边写下了一个“王”字。
两个字歪歪扭扭站成一排,她没有停笔下来。
笔尖在纸上继续走——“锅锅”“月月姐姐”“青音”“李嬷嬷”“宋爷爷”“老刘”“二娘”。这些字她都不认得的,就在纸上都画个圈圈,但每个圈都画得圆圆的很认真。
最后在所有人中间,写了一个“果”字,歪歪扭扭的“田”和歪歪扭扭的“木”。田里种树,树上结果就是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