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继续传播了去,这天传到了宁远侯府。
老太君正在给新买的花盆浇水,丫鬟跑进来,把集市上传的事学了一遍。
老太君的拐杖“咚”地杵在地上。
“老身我养的那些名贵花啊,还不一样碎了十八盆呀!上次她来拔了我半个花园的花!这次又把人家的狗撸秃了,还抢人家的糖葫芦!”
丫鬟小心翼翼地问:
“老太君,您生气了?”
“……气,怎么不气,但你说说这孩子,你气得起来吗?她对着你一笑,说一句歪理,你就没办法了。”
丫鬟没敢接过话。
老太君放下拐杖,坐回椅子上。
“让人去辰王府传个话,让玉瑶把孩子带过来,老身想她了。”
“老太君,您不是说再也不让她来了吗?”
“……老身改主意了。”
夜里,云果果躺在凤玉瑶怀里,把拨浪鼓举在头顶摇了两下。“咚咚”。
金丹碎片在枕边发着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说:“别摇了,我要睡觉了。”
“窝叭摇鸟。”
云果果把拨浪鼓放在枕头旁边,翻身对着凤玉瑶说道。
“凉亲,窝今天好开心腻。”
“窝追勾勾鸟,勾勾跑得好快腻,阔窝跑得更快咧,窝以前叭寄道寄几跑得介么快,今天窝才寄道寄几跑得比勾勾还快,比三锅锅还快,窝系跑得最快滴银腻。”
“凉亲,碎片也能跑得很快吗?叭对,泥米有腿,泥跑叭鸟滴,泥好可怜咧。”
金丹碎片忽然不闪了,像是生气了。
“凉,窝明天还去集市,泥去叭去咧?碎片米有腿去叭鸟,窝给它带个礼物,带神马腻?窝带一串糖葫芦,碎片吃叭鸟但阔以闻闻,糖葫芦好香滴咧。”
“娘亲不去,你和三哥哥去!”
金丹碎片也重新闪了,像是在说——好。
云果果闭上眼睛,今天跑了三条街,累了,腿酸了,嘴也酸了——说了太多话了。
云果果翻了个身,被子拉到下巴,脚丫子伸到被子外面——十个脚趾头张开又合拢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
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凉亲,窝想老君爷爷鸟。”
仙界,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云果果的脸——睡着了,嘴角带着笑,枕头旁边有一个拨浪鼓,旁边有一片金丹碎片,发着微弱的光。
太初道君凑过来。
“她今天又闯祸了?”
“她追秃了一条狗,撞翻了一个肉摊,抢了一串糖葫芦。”
太初道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她到哪儿都是这个风格。”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,笑咪咪得摸着胡子。
“她说想老夫了。”
太初道君愣了。“什么?”
“她说她想老夫了。”
太初道君看了看水镜里的云果果——睡得很香,嘴角的笑还没散,脚趾头露在被子外面,圆圆的粉粉的像十颗小花生。
“她以前在仙界,从来没说过想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倒说了。”
玉青真君没说话。他看着水镜里那张圆圆的小脸,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水镜的表面。镜面泛起一圈涟漪,云果果的脸模糊了,然后又清晰了。
“小祖宗,”玉青真君轻声说道。
“老夫也想你了。”
水镜里的光慢慢暗下去,只剩云果果脖子后面的印记,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远方一下一下地招手。
云果果学会写“王”的那天,她让墨景浩写了王字,自己非要自己写给墨文玦。
此时,辰王府书房的桌案被她祸害得不成样子。三张宣纸团成纸球,滚在角落里,墨条都被她掰断了半根——
她才不是故意的,她就是想看看墨条里面有没有金子。
砚台里的墨溅出来几滴,一滴在桌沿上,一滴在她袖口上,一滴在她鼻尖上。
毛笔的笔尖被她按劈了两根,因为她写字的方式不是握笔,是把整个小拳头攥住笔杆往纸上杵,后面干脆把鞋都脱了,用脚趾头握住了笔。
云果果说道:“三锅锅,介系窝滴握笔法。”
“果果,你这个叫猪蹄握笔法才对”。
“介个系窝滴握笔法。”
“猪蹄握笔法才对。”
“叭系。”
“就是。”
“三锅锅,泥太坏鸟,给窝等桌。”
云果果气乎乎的说完后,追着墨景浩满书房跑了整整三圈。
“果果,我错了,我错了。”墨景浩气喘吁吁的道歉。
此刻,云果果正坐在书案上压着宣纸,脚趾头夹着毛笔,舌尖还从嘴角伸出来一点点——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走着。
横——竖——横。一个“王”字也歪歪扭扭的。
写完后,她把宣纸举起来对着光瞧一眼,第一横歪向左边,第二横歪向右边,第三横倒是平的,但竖贯穿三横之后继续往下走,走到了纸的边缘,像一根柱子撑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屋顶。
她把纸举过头顶从底下往上看,又从侧面看,换了好几个角度。
“凉亲!”
她举着宣纸滑下椅子,光着脚丫子跑出书房。
“四小姐,要穿鞋……”
青音在后面追着她,手里还拎着她的绣花鞋。
云果果跑进凤仪院,凤玉瑶正坐在窗下绣花,她把宣纸举过头顶踮起脚尖。
“凉亲泥康!窝会写‘王’字鸟啦!”
凤玉瑶放下绣绷接过宣纸一瞧,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那横竖之间那股子认真劲儿从纸面上透出来。墨点溅在旁边,像一个小小的印章。
“果果写得很好。”
“凉亲,真滴吗?窝用脚趾头练鸟好久腻!窝都写废鸟三张纸鸟!”
云果果把三根手指头竖起来。
“你用脚趾头写的?为什么不用手写?”
“窝手太小鸟,笔滑溜溜滴握叭好,脚趾头握滴住咧!”
“咽嗯,写废三张不算多,你大哥哥小时候练字的时候,写废了三十张呢。”
云果果嘴巴张成一个圆。
“三西十几张!大锅锅好厉害腻!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竖着的三根手指头,又把它们收回去。
“那窝明天再练练,练四张咧。”
她把宣纸从凤玉瑶手里,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慢慢卷了起来,
“凉亲,窝想把这个‘王’字送给父王。”
“为什么送‘王’字呀?”
“因为父王系辰王呀,窝只会写‘王’字腻,就系会写父王滴名字滴鸟啦。”
她理所当然地说完,抱着宣纸又跑出去了。
青音刚追到凤仪院门口,鞋还没来得及递过去,她又跑远了,只好拎着鞋继续追。
云果果跑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停住了。
正厅里有客人在,墨文玦坐在主位上,旁边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男人,都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。
墨文玦正在跟他们说话,声音是她从来没听过的语调——不是跟家人说话的那种语调,是一种更沉更冷带着份量的语气,每个字就像琢磨后才说出来。
站在旁边的宋伯看见了她,朝她微微摇了摇头。宋伯在辰王府当了四十年管家,摇头的意思有很多种——
这种摇头的意思是:现在不能进去。
云果果抱着宣纸退回门槛外面,蹲在门柱旁边,把宣纸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抚平边角。她不着急,她可以等着。
正厅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“王爷,北境军饷的折子……”
“此事不必再议,本王已上奏陛下。”
她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,但她听得出墨文玦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跟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粗粝的暖,像冬天里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那些人终于起身告辞了。
云果果蹲在门柱旁边,把宣纸抱在怀里,看着一双双官靴从她面前走过去。最后一双官靴停在她面前。
她抬起了头——墨文玦正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蹲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窝在等父王呀,父王在跟别银说话时,窝叭能进去打扰腻。宋爷爷说让窝等一等,窝就等一等咧。”
她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,宣纸被她抱在怀里抱得热乎乎的。她把宣纸举过头顶踮起脚尖。
“父王!窝会写‘王’字鸟啦!介个系送给父王滴字!”
墨文玦接过宣纸展开一看,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出现在眼前。
第一横歪左,第二横歪右,第三横是平的。竖画贯穿三横之后还在往下走,走到纸的边缘,像一根柱子撑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屋顶。
墨点溅在了旁边,是她脚趾头夹得太用力甩出去的。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——是她蹲在门柱旁边等他的时候膝盖压的。
“谁教你写字的?”
“三锅锅!”她指了指宣纸。
“窝让三锅锅写鸟一个‘王’字给窝康,窝照桌写滴腻,写鸟好多次,写废三张纸才写粗来滴腻。
三锅锅说让窝写字滴时候心要静,窝滴横叭太平,竖也走歪鸟啦。阔系窝滴手太小鸟,笔滑溜溜滴握叭好,脚趾头握滴住笔,窝就用脚趾头写鸟咧。”
云果果指着那道很长的竖,继续说道。
“介一竖走到纸外面去鸟啦。因为窝写滴时候想,父王滴‘王’叭系只有三横一竖,父王滴‘王’应该好大好大滴,比纸还要大,所以竖就走粗去鸟啦。”
墨文玦低头看着那道走出纸边缘的竖,看着她用脚趾头写出来的字,他打了二十年仗,受了十几处伤,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。
现在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,写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字,他忽然觉得眼眶里有点热热的。
“嗯,你写得很好。”墨文玦的声音有点哑。
云果果歪着脑袋看着他。
“父王,泥系叭系叭开心腻?泥刚才在里面说话滴声音,跟平时叭一样滴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