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不开心,这是公事。”
“公系系神马腻?”
“就是刚才那些事情。”
“刚才那些事系叭系让父王很累咧?窝听父王说话滴声音,跟练刀练鸟很久滴大锅锅一样,系很累很累滴声音咧。”
她伸出小手拍了拍墨文玦的手背。
“父王辛苦啦,窝给父王开一朵发发。”
她在手心里开了一朵果果花,花瓣带着晨露边缘泛着温温的金光,她把花放在宣纸上,放在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旁边。
“介朵花陪桌‘王’字,父王累滴时候康一康,就叭会太累鸟啦。”
墨文玦把宣纸小心地卷起来,把花也卷在里面。然后他弯腰把云果果抱起来。
云果果搂着他的脖子,小手按在他后颈上。她的手掌太小了,只能盖住一小块皮肤,但她的手心很暖,比碎片还暖,比果果花还暖,比所有她开过的花加起来都暖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?”
“早上让三锅锅教窝滴呀,窝说想学‘王’字,因为父王系辰王,窝会写父王滴名字啦,窝系叭系很厉害咧?”
“是
果果很厉害。”
云果果满意了,把脸贴在他肩膀上。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。
“父王。窝以后还想学写别滴字,把全家银滴名字都学会鸟。然后窝就写一张好大好大滴纸,把所有银滴名字都写在一起,介样窝们就永远在一起滴啦。”
墨文玦抱着她站在正厅门口,秋天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吹动她脑袋上毛茸茸的碎发。她今天的小揪揪上绑着红绳,上面各缀一颗小珍珠。
他忽然想起她第一天来王府的时候,她倒挂在房梁上,头发散成一团炸开的软毛,倒垂在空中一晃一晃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只要抱着她就很满足了。
当天下午墨文玦没有再去书房,他带着云果果去了花园里,云果果正坐在花圃边上,脚趾头夹着一根小树枝在泥土里写字。
她写了一个“王”字——比纸上那个更歪,因为泥地不平,树枝也不好握写得更歪了。她写得很认真,横——竖——横,每一笔都慢慢来。
“父王!窝在泥里也会写‘王’字鸟啦!”
墨文玦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写的那个泥字,歪歪扭扭的,边缘被树枝带出来的泥块堆在旁边,像一个小小的土堆。
“嗯,很好。”
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,仰头看着他。
“父王,泥能叭能教窝写‘墨’字腻?三锅锅说‘墨’字比‘王’字难写多啦,窝怕写叭好腻。”
墨文玦蹲下来,从她的脚趾头取出了的树枝,在泥土上,一笔一笔地写了一个“墨”字。结构方正笔画沉稳,跟他批了多年公文的手一模一样。
云果果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枝的轨迹。
“好多横好多竖好多点点腻。”
她伸出小手指头数了数。
“窝数叭过来鸟啦,父王再写一遍好叭好咧?”
墨文玦又写了一遍,这次写得更大,笔顺更慢。
云果果接过树枝夹回脚趾头,照着写了一遍,写完之后自己低头看了看,小脸垮了。
“窝写叭好,介个‘墨’字像一只趴在地上滴大蜘蛛,父王滴像写在纸上滴,窝滴像被小橘踩过滴腻。”
墨文玦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多练练就好了,你大哥哥当初学写这个‘墨’字,写了二百遍才写正确呢。”
“哇……二百遍!那窝明天开始练,每天练十遍,三西十天就会鸟啦。”
她认真地点点头,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册子,翻到最新的一页,指着空白处。
“父王给窝再写一个‘果’字好叭好腻?就系窝滴名字咧。”
墨文玦接过本子写了一个“果”字。
“果字呢,上面是个田,下面是个木字。”
云果果低头看着那个字,歪着脑袋看了很久。
“介个系窝?”
她伸出小手顺着笔画摸了一遍。
“父王,介上面系一个‘田’,下面系一个‘木’。田里种树,树上结果几,就系窝鸟腻。”
“果果,谁教你这样想的?”
“窝寄几想滴呀,老君爷爷说窝滴名字,系云上滴果几腻。那果几就系从树上结粗来滴。
田里种树,树上结果几——就系云果果。”
她仰起头看着墨文玦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父王,窝好喜欢窝滴名字腻。”
墨文玦伸手把她脑袋上,沾的一片树叶摘掉。
“我也喜欢。”
云果果眨了眨眼睛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父王说啦‘喜欢’腻!父王第一次说喜欢腻!”
墨文玦把树叶从她头发上拿下来,放在她手心里。转身往书房走。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云果果奶声奶气的声音——
“父王!窝也喜欢父王!最最最喜欢父王咧!”
墨文玦的脚步慢了,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晚膳的时候,云果果坐在她的高脚椅上,面前摆着老刘专门给她蒸的鸡蛋羹。
可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呼噜呼噜地吃,她把鸡蛋羹推到一边,爬上桌子上用脚趾头蘸了茶水,在桌面上写着字。
“凉亲泥康,介个系‘王’,介个系果,窝今天认滴字腻。”
她的脚丫子在桌面上划过,茶水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能看出来,她在努力写着。
墨景浩凑过来看了看。
“你这个字写得像蜘蛛精一样。”
“窝寄道腻,父王说多练练就好鸟,大锅锅写鸟二百遍才写正,窝才写几遍咧。”
墨灵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“果果,写字要吃饱了才有力气认字。”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红烧肉,又看了看桌面上的字。
“那窝次完肉肉再认写滴腻。”
云果果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,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。
“月姐姐。泥教窝写‘月’字好叭好腻?就系泥滴名字咧。”
墨灵月放下筷子,用指尖在桌面上写了一个“月”字。
云果果学着写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。
“介个字康起来好简单腻,只有几画,但系写起来好难腻。第一要弯弯滴,第二要平平滴,里面滴还要短短滴。窝滴手叭听窝滴话咧。”
她又写了一遍,第二横又写歪了。
墨灵月握住她的小手,带着她一笔一画地写着。写完了一个“月”字,比刚才那个正了许多。
“月姐姐滴手好软腻。”
云果果抬起头笑道。“跟凉亲滴手一样软腻。”
墨时砚坐在对面,把自己碗里一块没有动过的红烧肉,夹到云果果的碗里。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那块肉,又看了看墨时砚。
“大锅锅,泥系叭系也想让窝学‘墨’字腻?”
墨时砚顿了顿。“……嗯。”
“窝学啦!刚才在花园里父王教窝滴!窝写给泥康康!”
她又用蘸了茶水脚趾头,在桌面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墨”字。
墨时砚看着那个字,跟墨景浩的评价一样——像蜘蛛精一样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,只是把自己碗里另一块肉也夹到云果果碗里。
墨景浩在旁边抗议:“大哥你偏心,把肉都给果果了!”
墨时砚没理他。
云果果把两块肉都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,含含糊糊地说:“谢谢大锅锅。”
说完,她转向墨文玦那边。
“父王,今天窝们膳厅里,每个银滴名字窝都认得鸟啦。‘王’系父王,‘墨’系大锅锅,‘月’系月姐姐。三锅锅滴‘景’字窝还叭会写,凉亲滴‘凤’字窝也叭会写,明天窝再学写腻。”
墨景浩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果果,你为什么先学月姐姐的,不先写我的?”
“因为‘景’字好难滴呀。窝瞅泥寄几写滴字,太难鸟,窝叭认识腻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学?”
“明天窝找月姐姐学‘景’字,然后写一百遍。”
墨景浩满意的笑了了,他把老刘刚端上来的桂花糕,往云果果面前推了推。
“那这块糕给你吃,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写字。”
他顿了顿,别过脸去。
“我的名字不用写一百遍,五十遍就够了。”
云果果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大口,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父王,窝今天写滴‘王’字,泥还留桌吗?”
墨文玦点了点头。
“放在哪里鸟呀?”
“书房抽屉里。”
“系叭系跟窝第一天送父王滴金牡丹放一起鸟腻?”
墨文玦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金牡丹在抽屉里?”
“窝闻到鸟呀,父王书房里有金丹滴味,虽然很淡很淡,可系窝滴鼻几会闻到滴腻。”
“父王每天都会把抽屉打开瞅一瞅,对叭对腻?因为金丹滴味道有时候浓,有时候很淡腻,浓滴时候就系父王刚刚打开过,淡滴时候系父王好久没打开鸟腻。”
墨文玦没有再说话了,可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云果果碗里,这是他今天晚膳给她夹的第三块肉了。
那天夜里,墨文玦坐在书房里。面前的公文摊开了半天一页也没翻开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云果果今天写的那幅字,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,在烛光下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。墨点溅在旁边,像一个缩小了的月亮。那道从纸上走出去的竖画,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云果果写的“王”字已经把纸写破了,因为“她说父王滴王好大好大,比纸还大腻”。
他打了二十年仗,大周朝所有的地图上,都有他的足迹,北境的山川河流,每一寸他都用脚走过量过,大周的那些地图很大,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名字比地图大。
他拿起那朵被云果果放在宣纸上卷起来的朵朵花,花瓣还是温的,边缘的金光在烛火下一明一暗地亮着。
他把花放在掌心,然后把它插在笔架最边上的孔里,跟第一天她送的那朵金牡丹站在一起。
金牡丹来了王府很久了,果果花是今天新开的。两朵花隔着这么久并肩站着,花瓣挨着花瓣,像两个说悄悄话的小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