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君看着那朵被踩得稀烂的茶花,花瓣都碎了,花蕊都歪了。
她辛苦种了三个月的花,每天来施肥、浇水、捉虫、跟它说话——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老太君忽然笑了,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偷花的、摘花的、偷花盆的,没见过把花拔出来重新摆的,摆完觉得不好看、又摞起来、摞倒了砸了一片,最后还挑了一朵踩得最烂的送给她当礼物的。
“哎哟!哎哟!”
老太君放下拐杖蹲了下来。
“你这个小祖宗诶,太皮了。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看着老太君。
“太姥姥,泥叭生气鸟咧?”
“气,怎么不气。但你这样子,我气不起来。”
“那窝再给泥唱首歌叭,泥听鸟就叭气鸟啦。”
没等老太君同意,云果果想了想之前在天上时在其他位面听到的歌,开口就唱了起来。
“两只老斧,两只老斧,跑叭快,一只米有耳朵,一只米有尾巴,真奇怪,真奇怪。”
云果果唱得每个字都不在调上,但连起来就算不在调上也像一首新歌。
老太君听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……更难听了。”
“辣窝再换一首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泥还在生气滴吗?”
“不生气了。”
“辣就好腻。”
云果果把那朵扁扁的茶花塞到老太君手里,拍了拍手。
“太姥姥,泥家还有米有别滴发发咧?窝阔以去辣边摆咧。”
老太君一把抓住了云果果。
“没有了,今天没有了。”
凤玉瑶赶过来的时候,花园已经是一片狼藉了。
她看着满地碎花盆、到处乱滚的花、被踩扁的叶子、以及站在废墟中间笑得很开心的云果果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果果。”
“凉亲!窝帮太姥姥重新摆花鸟腻!摆之前好康,摆鸟之后更好康腻!泥康——”
她指了指地上,地上什么好看的都没有,只有一片废墟。
凤玉瑶又深吸了一口气,她转头看向墨景浩,墨景浩低着头,往后缩了缩,缩到了一棵桂花树后面,只露出半边肩膀。
“景浩。”
“母妃,我劝过果果了,她不听。”
“你劝了几次?”
“好多次。”
“那你拔了几盆?”
墨景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好几十盆。”
老太君在旁边拄着拐杖,看着这一出,忽然开口了:“玉瑶,这孩子像你小时候。”
“祖母,我小时候不这样的。”
“你小时候比她好不了多少,你五岁那年,把我的胭脂全倒进鱼池里,说要把鱼染成红色。结果鱼没红,池子倒红了。”
凤玉瑶的脸红了。
云果果听见了,眼睛一亮。
“凉亲!泥也干过介种事腻!泥为神马叭告诉窝咧!”
“……因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”
“光彩!特别光彩!窝肥去也要把泥滴胭脂倒进鱼池里咧!”
凤玉瑶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的意思是——你敢。
云果果看懂了,把那句话咽回去了,咽得太急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
“凉亲,窝说桌玩滴腻。”
丫鬟们来收拾花园,碎花盆扫走了,泥土铲走了,花被重新栽进新的花盆里,一排一排地摆好,跟原来一模一样——整整齐齐的。
云果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又皱了眉头。
“太姥姥,泥还系滴摆介麻整齐,窝觉得叭好康咧。”
老太君看着云果果,问道。
“那你觉得怎么摆才好看呀?”
“乱乱滴好康,发发东一朵西一朵滴,想怎麻开,想开辣儿就开辣儿,发发又叭系兵,为神马要排队咧?”
老太君愣了,她养了六十年的花,从来都是整整齐齐地摆。她觉得整齐就是好看。
今天这个小奶娃却说——“发发又叭系兵,为神马要排队咧?”
她看了看那些花,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,确实有点像排队的兵,她种花是为了好看,又不是为了练兵。
“那你说说,该怎么摆?”
云果果跑了过去,搬了一盆红花,放在左边;又搬了一盆黄花,放在右边;又搬了一盆粉花,放在中间偏左的位置;又搬了一盆白花,放在红花和粉花之间。
云果果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,跑得气喘吁吁的,最后退后几步看了看。
“好鸟腻!”
老太君一眼看过去,花盆摆得歪歪扭扭的,高高低低的,有的靠左,有的靠右,有的在前面,有的在后面,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在晨光里打哈欠。说不上好看,但说不上不好看,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。
“怎麻样,好叭好康腻?”云果果问。
“……嗯,还行。”
云果果高兴了,跑到老太君面前踮起脚尖,从荷包里掏出一朵果果花递给了老太君。
“太姥姥,介朵发发系窝寄几开粗来滴腻,送给泥,泥说还行就系很好滴腻,泥叭会说很好,泥只会说还行,窝寄道咧。”
老太君接过果果花看着她——云果果光着脚丫站在青石板上,脚趾头上还有泥。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小东西,鬼精鬼精的。”
中午次饭的时候,云果果坐在老太君旁边。
宁远侯府的正厅很大,今天来的都是自家人——凤玉璋夫妇、老太君、凤玉瑶、墨景浩、云果果,还有几个表兄妹。
云果果第一次见这么多外人,一点也不怯场。
云果果爬上了椅子——腿太短够不着地晃啊晃的——她看了一圈桌上的人,说了一句让大家都没料到的话。
“泥们,谁系最厉害滴银?”
满桌的人都愣了。
凤玉璋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“你觉得谁是最厉害的?”
云果果看了一圈,指了指老太君。
“太姥姥系最厉害滴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泥们都在笑咧,只有太姥姥米有笑腻,叭笑滴银系最厉害滴。”
老太君本来没笑,听她这么说,乐呵呵的也笑了。
云果果看见了老太君笑了,马上说:“太姥姥笑鸟,辣现在谁1系最厉害滴银?”
她又看了一圈,指了指凤玉璋。
“酒酒系最厉害滴银。”
“这又为什么?”
“因为酒酒坐滴位置最大,最大滴位置系最厉害滴银坐滴啦,窝父王坐最大滴位置,他就系窝们家最厉害滴银,酒酒也系。”
凤玉璋看了凤玉瑶一眼,凤玉瑶耸了耸肩,意思是——她就这样,你自己看着办。
凤玉璋笑着摇了摇头,夹了一个鸡腿放到云果果碗里。
云果果拿起鸡腿啃了一口,啃着啃着,发现旁边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一直在看她。
那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,梳着两个抓髻,长得挺好看,但嘴巴抿着像在忍什么。
“泥康窝干神马咧?”云果果问。
小女孩没想到她会直接问,愣了一下,脸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看你。”
“泥康鸟,泥康鸟窝好几眼咧,泥系叭系觉得窝阔爱咧?”
小女孩的脸更红了。
桌上的人看到这一幕,都笑了起来。
凤玉瑶在旁边喝了口茶,表情很平静,但心里在想——这孩子,真是什么话都敢说。
吃完饭,云果果在侯府的后花园消食——其实不是消食,是她在饭桌上吃得太饱了。
凤玉瑶让她出来走走,她说窝走叭动,凤玉瑶说走不动也得走,不然肚子疼,她就出来走了,走了两步说累了,蹲在鱼池边看鱼。
侯府的鱼池比辰王府的大,鱼也多。一群一群的鱼儿游来游去,尾巴甩得跟扇子似的。
云果果蹲在池边,跟鱼说话。
“泥们好,窝叫云果果,窝系从辰王府来,窝们家也有鱼,最大滴那条叫大金,第二大叫老二,最小滴叫发发,泥们有米有名字腻?”
鱼鱼们没有回答。
“哦,泥们米有名字呀?辣窝给泥们起一个,泥—,”
她指着一条金色的,“叫大金二号,泥—,”
指着一条银色的,“叫老二二号,泥—,”
指着一条红白相间的,“叫发发二号。”
鱼们还是没回答。
“叭用谢窝,窝起名字很厉害滴腻。”
墨景浩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对着一池鱼起名字,忽然想起父王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你妹妹不是普通人。”他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。
普通人是不会给鱼起名叫“老二二号”,普通人也不会对着鱼说“不用谢”。
“果果,走了,该回去了。”
“再等一下,窝还没跟它们说完腻。”
“你跟它们说什么?”
“窝告诉它们,窝下次还会来,让它们别想窝腻。”
“它们是不会想你的。”
“会滴,窝每次走鸟,花花都会想窝滴腻,大金叭想窝,老二有时候想窝,鱼会想人滴,泥叭寄道?”
墨景浩确实不知道。
“介朵果果发送给泥们,泥们康到发发就会想起窝咧。”
说完,云果果把果果花放在鱼池边上。
马车已经在侯府门口等着了云果果跟每个人道别。
她跟老太君说道:
“太姥姥,泥滴发发下次窝来滴时候再帮泥摆”。
“不用了,不用了。”
“叭用客气滴腻”。
“我没客气”。
“泥就系客气咧”。
老太君觉得跟她说话真的很累。
云果果转头又跟凤玉璋说道。
“酒酒,泥滴鸡腿很好次,下次窝来泥还给窝夹咧”。
“好。”
她又跟穿红衣裳的小女孩说道:
“泥下次别偷偷康窝鸟,窝让泥康,大方滴康窝咧”。
“介朵果果发系窝寄几开滴,送给泥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