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女孩接过了花,脸上又红了起来。
上车之前,老太君忽然又叫住云果果。
“果果。”
“太姥姥,泥还有神马事腻?”
老太君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她。是一朵绸缎做的红色花,花瓣一层一层的,很精致,像是真的但又不是真的。
“太姥姥把这朵花送你,不会谢的,怎么踩都踩不坏。”
云果果接过来闻了闻,不香但她很喜欢。她把这朵花别在衣襟上拍了拍,退后两步歪着头瞧了一眼老太君。
“好康,太姥姥,窝下次来给泥带礼物咧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叭告诉泥,说鸟就米惊喜鸟腻。”
老太君摇摇头,笑了。
“你这个小东西。”
马车走了。云果果趴在车窗上往回看,老太君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她们,白发在风里飘着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白点,消失在青灰色的墙后面。
晚上,凤玉瑶正在哄云果果睡觉,云果果躺在床上,把老太君送的绸缎花举在眼前转了又转。花瓣在烛光下亮亮的,像真的一样。
“凉亲。”
“嗯?”
“太姥姥喜欢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送窝发鸟,她喜欢窝,她嘴上说叭用鸟叭用鸟,但窝寄道她心里很高兴咧。”
凤玉瑶看着她举着花的小手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孩子虽然皮,虽然把侯府的花园拆了,虽然把老太君气得拄着拐杖追她——但老太君是真的喜欢她。
不是因为她懂事,不是因为她调皮,就是因为她这个人。她坐在正厅中间啃鸡腿的样子,她蹲在鱼池边给鱼起名字的样子,她跑过来把踩扁的茶花塞到老太君手里的样子。就是这些样子。
“凉亲。”
“嗯?”
“窝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开心就好。”
“窝明天还想去侯府咧。”
“明天不行,过几天再去。”
“过几天系几天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好久,窝等叭及滴腻。”
“等不及也得等。”
云果果想了想,把绸缎花放在枕头旁边,跟金丹碎片放在一起。碎片闪了一下,像是跟花打了个招呼。
“凉亲。”
“嗯?”
“窝今天叭会踢被子鸟。”
“你每天都说不踢,每天还是踢。”
“今天真滴叭踢鸟,窝跟太姥姥说话鸟,太姥姥笑鸟,窝开心滴时候叭踢被子滴咧。”
凤玉瑶不知道“开心”和“踢被子”之间有什么关系,但她没问。
她把灯吹灭了,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云果果的被子。
拍着拍着,云果果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句话,像是跟自己说的。
“太姥姥说窝系小祖宗,老君爷爷也介麻说窝腻,窝系好多人滴小祖宗咧。”
凤玉瑶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拍着。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云果果的脸——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,枕头旁边有一朵绸缎花,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太初道君凑了过来。
“她又闯祸了?”
“她把宁远侯府的花园拆了。”
“赔了吗?”
“没赔,人家还送了她一朵花。”
太初道君看着那朵绸缎花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怎么到哪儿都有人给她送东西?”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那朵花,又看了看云果果脖子后面微微发光的印记,忽然说了一句:“快了。”
“什么快了?”
“她快想起来了。”
太初道君愣了一下。
“想起来什么?”
玉青真君没有回答。水镜里的光慢慢暗下去,只剩云果果脖子后面的印记,一明一暗,像有人在远方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敲门。
这几天,云果果在辰王府闷坏了,不是王府不好玩,但再好玩的地方,待久了也会腻也想出去玩。
“凉亲,”她跑到凤玉瑶面前仰着脸,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‘
“窝要出门,让三锅锅陪窝。”
凤玉瑶正在绣花,头都没抬。
“你们想去哪儿?”
“集市。”
“去集市干什么?”
“康银,康东西,康热闹咧。”
“家里不够热闹?”
“家里滴热闹系窝制造滴热闹咧,窝想康别人滴热闹咧。”
凤玉瑶放下绣花针看着她。云果果光着脚丫子——鞋又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双手叉着腰,嘴巴微微撅着,一副“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”的表情。
“让青音陪你去。”
“叭要,青音姐姐走路太慢鸟,三锅锅陪窝去就好鸟。”
“你三哥哥在写功课。”
“功课神马时候都能写腻,集市叭系天天有滴嘛。”
凤玉瑶想了想,这小奶娃的逻辑虽然歪,但歪得有道理。
集市确实不是天天有——逢五逢十才开。今天是十五,不去就得等五天。再等五天,她都能把王府拆了。
“让你三哥哥陪你去,但你要答应凉亲三件事。”
“神马事?”
“第一,不许闯祸。”
“窝从来叭闯祸。”
凤玉瑶看了她一眼,云果果心虚的把目光移开,看着墙角的花瓶,好像那个花瓶突然变得特别好看。
“第二,不许欺负人。”
“窝从来叭欺负银。”
凤玉瑶又看了她一眼,云果果开始研究花瓶上的花纹。
“第三,不许把鞋脱了。”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——光着的。
“……窝现在就去找青音姐姐穿鞋。”
说完她就跑了。
凤玉瑶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她总觉得这三件事,她一件都做不到。
墨景浩正在书房抄书。
夫子罚他抄《论语》二十遍,因为他昨天在课堂上睡着了。
他为什么会睡着了?
因为云果果昨天晚上拉着他讲故事,讲了二十遍“小兔子采蘑菇”,每次讲到小兔子忘了放盐他就笑,笑完云果果就说“再讲一遍”,他就再讲一遍。讲到第十五遍的时候他已经不会笑了,讲到第十八遍的时候他已经不会说话了,讲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云果果睡着了,而他却清醒了。
所以今天早上,他在课堂上睡着了。
夫子问他:“孔子曰了什么?”
墨景浩条件反应的说道:“小兔子忘了放盐。”
夫子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抄二十遍。”
他现在正在抄第十一遍。
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
刚写到这里,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推开了。
云果果站在门口,两个小揪揪一高一低,蓝色小儒裙皱巴巴的,鞋倒是穿上了——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,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。
“三锅锅!走!窝们去集市玩咧!”
墨景浩看了看面前没抄完的《论语》,又看了看云果果兴奋得像过年一样的小脸。
“我在抄书。”
“三锅锅,泥寄道神马叫劳逸结合滴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就系抄一会儿,玩一会儿,抄叭完滴玩也玩叭好,玩好鸟抄起来更快,窝们先去玩,玩完鸟回来抄,抄得飞快滴腻。”
墨景浩想了想,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他发现自从有了这个妹妹,他的脑子就不太够用了。
“就玩一会儿?”
“就一会儿!窝发誓!”
墨景浩放下笔站了起来。云果果拉着他的手往外跑,跑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他的鞋。
“三锅锅,泥鞋穿反鸟咧。”
墨景浩低头一看——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,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。他刚才太着急穿错了。他把鞋换过来,抬头想问云果果怎么发现的,云果果已经跑出去了,两个小揪揪在走廊里一颠一颠的,像两只逃命的小兔子。
京城的集市在城东,从辰王府坐马车过去不到半个时辰。云果果趴在车窗上,掀着帘子,嘴巴一刻没停。
“三锅锅,泥康辣个人挑桌担子,担子里系神马东西咧?”
“可能是菜。”
“菜为神马要挑桌咧?菜米有腿走路滴吗?”
“……菜米有腿。”
“辣窝也米有腿——叭对,窝有腿滴,窝有腿为神马还要坐马车咧?”
“因为你还小,走不了那么远的路。”
“窝走得动,窝上次追哮天满天跑,哮天都累趴鸟,窝还米有累咧。”
墨景浩不知道她说的“上次”是哪次,但他没有问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马车停了,车夫掀开帘子:“二少爷,四小姐,集市到了。”
云果果第一个跳下了车,她站在集市入口仰着头,张着嘴看呆了。
集市里好多人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糖葫芦的、卖包子的、卖艺的、算命的,挤了满满一条街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小孩哭闹声、狗叫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
“三锅锅!好多银!”
“嗯。”
“好多声音咧!”
“好多味道咧!”
墨景浩闻了闻——有包子味、烤肉味、鱼腥味、马粪味。
“……嗯。”
云果果深吸一口气,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。
“窝喜欢集市咧!”
她撒腿就跑,墨景浩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喊。
“果果!你别跑!等等我!”
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