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夜里她去他院子里送了他一朵果果花。她说“介个系窝寄几开滴发发,长得叭太好康,但系窝只有介个鸟”。
他把花放进笔洗里养着,每天给花换水,花一直没有凋谢,他把花从笔洗里捞出来用红绳穿好挂在刀柄上。
每次练刀的时候,花就在刀柄上一晃一晃的,他对自己说那是为了辟邪。
第五天、第六天、第七天——他发现自己的目光,开始不自觉地找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。
在膳厅里吃饭的时候,他会看一眼她有没有坐稳;在花园里走路的时候,他会扫一眼假山顶上有没有她的影子;晚上在书房看书的时候,他会分神听一下外面的脚步声——
那个哒哒哒的小短腿节奏,跟府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。
可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她。
她每天早上来比武场送花,他都收了。她每天给他夹菜,他都吃了。
她在花园里叫他“大锅锅”,他会点一下头。她问他要蚯蚓,他会蹲下来帮她挖。
他从来没有对她笑过,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小奶娃笑,他对墨灵月也没怎么笑过,对墨景浩更少。
他是辰王府的嫡长子,从小被墨文玦当继承人培养,笑不是他的习惯,沉默才是他的保护色。
直到今天,她蹲在石墩子后面大半个时辰,为了不打扰他练刀。她踮着脚尖举着花,手指头在发抖,因为“大锅锅太高鸟啦,要开长一点才能够得着”。
她转身要走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他叫住了她,说了句“下次不用蹲石墩子后面”。
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——你可以来找我,随时都可以。
第二天早上,墨时砚到比武场的时候,场边上多了一只木头做的小杌子。杌子矮矮的,端端正正摆在槐树底下,正对着他练刀的位置。
杌子面上铺着一块鹅黄色的帕子——是云果果从自己荷包里拿出来的,帕子角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果”字。
云果果坐在小杌子上,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今天两个小揪揪是对称的——脸上的泥印子也洗掉了。
云果果看见墨时砚过来了,她抬起小手朝他挥了挥,没有出声。
因为他说过“练刀的时候不能说话,她记住了。
墨时砚走到兵器架前拔出了刀,刀柄上那朵果果花,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开始练刀法,第一套刀法是基本功,劈、砍、撩、刺、斩、截,每一刀都干净利落。
云果果坐在小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。
第二套刀法是战场刀法,大开大合,气势凌厉,刀风把槐树叶震得簌簌响。
云果果下意识把脚缩起来——刀离她还有很远,她不怕刀伤到自己,她是怕打扰他。
第三套刀法是他自己琢磨的,融合了墨文玦留给他那本刀谱里的几式——他还没有完全练熟,练到第七式的时候手腕一滞,刀锋偏了半分。他收刀站定,眉头拧起来。
“大锅锅。”云果果从小杌子上滑下来。
“泥刚才辣一下,系叭系手腕叭够软咧?”
墨时砚转头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窝康粗来滴呀,大锅锅前六式滴时候手腕像水一样,顺顺溜溜滴腻。第七式滴时候手腕突然变生硬鸟一点点,就那么一点点腻。窝在康滴时候就在想,如果大锅锅滴手腕还是跟前面一样滴软,刀就叭会偏鸟啦。”
墨时砚沉默了一会,问道:“你还看出什么了?”
云果果从小杌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。
“窝还看粗来鸟——大锅锅练刀滴时候,心里面有别滴事情腻,叭系刀法滴事情。系别滴事情腻。”
她很认真地比划着。
“刀跟心系连在一起滴,心里面有杂念,刀就会偏鸟。老君爷爷说过——炼丹滴时候,如果心里在想别滴事,丹就会炼糊鸟咧。”
墨时砚低头看着云果果,她才两岁半根本不懂刀法的人,可她看了他练刀那么多次,竟然能看出第七式的偏差。
他今天练刀时确实心里有事,他在想那个云真道长,那个人已经到京城了,随时可能出现在辰王府门口。
他在想,如果云真道长要把云果果带走,他该怎么办。但她说得对,心里有杂念,刀就会偏。
他把刀插进兵器架里,蹲下来平视着云果果。
“果果,你每天都来看大哥哥,你看了多久了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从第一天来王府,窝就开始来鸟啦,窝每天早上醒过来,第一件事就系跑到比武场康大锅锅练刀咧,但系以前窝躲在假山后面,躲在树后面,躲在石墩几后面。大锅锅米有发现咧。”
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“今天系窝第一次,大大方方坐在介面康大锅锅练刀滴腻。”
“为什么以前要躲着呀?”
“因为以前大锅锅叭喜欢窝呀,窝怕大锅锅康见窝就叭练鸟啦。”
墨时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,原来她什么都知道,她一直都知道。
“我现在也没有说喜欢你。”
云果果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大锅锅叭用说粗来,窝康得粗来腻,大锅锅把窝滴发发挂在刀柄上,大锅锅次窝夹滴菜,大锅锅帮窝挖蚯蚓,大锅锅让窝搬杌几坐在比武场边上,大锅锅叭用说喜欢,大锅锅滴刀已经替泥说过鸟啦。”
墨时砚低头看了看刀柄上那朵果果花,它在晨光里轻轻晃着,花瓣边缘的金光一明一暗地亮,他的刀替他说的。
她看懂了,连他沉默的刀都看懂了,朝堂上那些跟他打了多年交道的同僚们,却看不懂它的意思。
墨时砚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她的那些警惕和疏远很可笑,她不需要他的警惕,她只需要他刀上挂一朵花。
云果果的“刀法顾问”生涯,从那天正式开始。
后来墨时砚每天到比武场时,小杌子都已经摆好了的,云果果坐在上面,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旁边有时候会放一碟桂花糕——是她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,有时候会放一朵新开的果果花——是专门用“大锅锅练刀辛苦啦”的心开的。
墨时砚练刀,她就安静地看着。练完了,她会从小杌子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,仰起头开始点评。
“大锅锅今天第三式比昨天好多鸟啦。昨天第三式滴时候肩膀有点僵,今天轻松鸟啦。”
“大锅锅今天第六式滴时候,刀尖往下沉鸟一点点腻,窝觉得系因为大锅锅的呼吸米有跟上,吸气滴时候刀应该往上走,呼气滴时候刀往下走。阔系大锅锅刚才吸气滴时候,刀系往下滴啦。”
“大锅锅今天最后那一下,收刀特别好康咧,像——像小橘睡醒滴时候伸懒腰,全身都舒展开鸟啦。”
她点评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小手比划着,有时候还会自己站起来模仿他挥刀的动作——
当然她的“刀”是一根从槐树下捡的树枝。树枝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的,连她自己的肩膀都高不过,但她挥得很认真,每一招每一式都照着墨时砚的样子来。
墨时砚蹲在旁边看着她挥树枝,她的姿势歪歪扭扭,脚底下的步子也踩不准,但她的眼睛在发光——那是对一件事真正感兴趣的时候,才会有的光芒。
“果果,你想学刀吗?”
云果果把树枝放下摇摇头。
“窝叭学刀腻,窝学叭会,窝胳膊太短鸟啦,连树枝都举叭高滴腻。”
“那你看得那么认真?”
“窝系替大锅锅康滴呀,大锅锅练刀滴时候康叭见寄几滴动作,窝在旁边就康得很清楚腻。
窝帮大锅锅看哪里好哪里叭好,大锅锅就叭用寄几想寄几康鸟啦。”
她理所当然地说道。
“老君爷爷炼丹滴时候也系介样滴,他寄几康叭住火候,就叫窝在旁边帮他康桌。窝能康见火苗滴变化,老君爷爷让窝帮他康滴腻。”
墨时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在天上,就是这样帮老君爷爷看火候的?”
“嗯!窝虽然叭会炼丹,但系窝会康呀。康系窝滴特长咧。”
她从荷包里掏出那颗“副将军”——第二十六号石子。
“就像扔石几一样滴,窝叭会打架,但系窝会瞄准腻。每个银都有寄几会滴事情腻。大锅锅会练刀,窝会康大锅锅练刀滴腻。”
墨时砚站起来从兵器架上拔出一把短刀,这把刀是他小时候用的,刀身比普通的刀短一半,重量也轻得多。
他把短刀放在云果果面前。
“这把刀送给你。”
云果果低头看着那把短刀。刀鞘是旧的了,皮革上有磨损的痕迹,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——
是墨时砚小时候握过的痕迹。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刀柄上的麻绳,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只睡着的小猫。
“介系大锅锅以前用滴刀吗?”
“嗯,我六岁开始练刀,用的就是这把刀。”
云果果把短刀抱进怀里,刀身比她想象中重,她两只手一起才勉强抱住。
“窝叭会用刀,但系窝会好好留桌滴腻。窝每天把它擦干净,叭让它生锈咧。”
墨时砚蹲下来平视着她。
“果果,等你再长大一点,如果想学刀,我教你。”
云果果眼睛亮了。
“大锅锅,介系真滴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窝要快点长大,长到大锅锅介麻高。”
她把短刀抱得更紧了,怀里的刀鞘贴着她的心口。她忽然抬头认真地说:
“窝一定会好好保护大锅锅滴刀滴,因为介把刀上面,有大锅锅六岁时候滴手印咧。”
墨时砚没有说话,他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,拔出自己的刀继续练着,刀风比任何时候都稳,刀柄上那朵果果花,在刀风里轻轻晃着,花瓣一颤一颤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