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在院门口等着,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。
“侧妃,四小姐收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她让我明天再来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她伺候秦梦雪六年,头一回看见自家主子,被人拒绝了还这么高兴。
第二天上午秦梦雪准时来了。带着针线篮子,里面除了云锦料子,还多了一小包松子糖。
云果果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,看见她来,目光落在那个小纸包上。
“介个系神马咧?”
“这是松子糖,二娘自己做的。”
云果果接过纸包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松子糖,每一颗都裹着糯米纸,透过半透明的纸,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糖体。
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眼睛亮了。
“好次!比月姐姐买滴还好次咧!”
秦梦雪的心跳漏了一拍,这次不是紧张,是——高兴。
“真的好吃吗?”
“嗯!月姐姐买滴松几糖系脆脆滴,二娘做滴系软软滴,窝喜欢次软软滴糖。”
她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。
秦梦雪蹲下来从篮子里取出云锦料子,袖片已经裁好了,她昨天回去裁了一整个晚上,裁了拆拆了裁,反复了好几遍才裁出两片满意的。
她把袖片展开铺在膝盖上开始缝,云果果坐在美人靠上吃着松子糖,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,时不时低头看看她的手。
“二凉,泥滴手好巧腻,针走得比青音姐姐滴还直腻。”
秦梦雪的手顿了顿。
“青音也给你做过衣裳?”
“嗯!青音姐姐给窝做鸟一件月白色滴寝衣,袖口也绣鸟发发,系小雏菊滴腻。”
秦梦雪低下头继续缝着衣裳,针脚走得更密更稳了。
云果果吃完第三颗松子糖,她舔了舔手指头,从美人靠上滑下来,走到秦梦雪面前,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袖片。
“二凉,泥在袖口绣滴系神马咧?”
“海棠花。”
“跟月姐姐绣滴一样腻。”
秦梦雪的针停了一瞬。
“嗯,二娘听说你喜欢海棠花。”
云果果蹲下来小手按在她膝盖上。
“窝喜欢,但系二凉阔以绣别滴发发呀,月姐姐绣鸟海棠,二凉阔以绣泥寄几喜欢滴发发咧。”
秦梦雪低头看着云果果,她蹲在自己面前,小手按在自己膝盖上,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二凉喜欢神马发发咧?”
秦梦雪想了想。
“我喜欢玉兰。”
“辣二凉绣玉兰发发腻!窝也要二凉滴玉兰发发咧!”
“好,那我绣玉兰花。”
秦梦雪把已经绣了一半的海棠拆了,一针一针的拆得很慢,拆完了之后,她重新穿上一根白色的丝线,在袖口落下了第一针玉兰花。
云果果蹲在旁边双手托腮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,阳光从廊檐下透进来,落在秦梦雪的手指上,落在云锦料子上,落在刚刚落下的那一针玉兰花上。
第三天秦梦雪来的时候,云果果正在给猫开会呢,八只猫正蹲在她面前排成了一排。她站在猫队前面小手叉着腰,正在布置今天的任务。
“今天滴任务系——帮二凉看着线团,叭要让它滚到地上去鸟。小橘负责主盯腻,小黑负责副盯腻,小发负责在角落里盯桌腻。剩下滴猫负责——负责在旁边看桌,叭要捣乱咧。”
猫们集体“喵”了一声。
秦梦雪站在院门口忍不住笑了。云果果看见她,朝她招手。
“二凉快来!窝给泥安排好鸟啦!”
秦梦雪走过去在廊下坐下,从篮子里取出云锦料子。
今天缝的是衣身,她把料子展开铺在膝盖上,线团放在旁边的美人靠上。
小橘立刻跳上来蹲在线团旁边,两只前爪并拢,尾巴圈住线团,眼睛死死盯着。
小黑蹲在小橘旁边,两只耳朵竖得笔直。小花蹲在角落里,眼睛眯成两条缝,但秦梦雪知道它在看着。
云果果搬了一只小杌子坐在她旁边,从小纸包里拿起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,然后拿起另一颗举到秦梦雪嘴边。
“二凉也次糖,甜甜滴腻。”
秦梦雪低头看着那颗松子糖,小小的,还裹着糯米纸。她张开嘴接了,甜味在舌尖上化开。
她自己做的松子糖,但她从来没有在这样被人喂着吃过。
“甜叭甜腻?”
“……甜。”
云果果满意了,又拿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。
两个人一个缝衣裳一个吃糖,安安静静的。线团在小橘的尾巴圈里纹丝不动,小黑竖着耳朵尽职尽责,小花在角落里半眯着眼睛。
阳光从廊檐下移过来,从秦梦雪的裙摆移到云果果的小杌子上,又从云果果的小杌子移到美人靠上的线团上。
“二凉。”
“嗯?”
“泥今天滴心跳系正常滴腻,跟凉亲一样,跟青音姐姐一样,跟李嬷嬷一样鸟。”
秦梦雪的针停住了。
“第一天来滴时候,泥滴心跳好快滴,系紧张滴快。第二天来滴时候,系一半快一半正常。今天——全部正常啦。”
云果果仰起头看着她,
“二凉,泥现在心里面那一小点真心,系叭系变大鸟啦?”
秦梦雪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上,阳光把她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嘴里含着松子糖,腮帮子鼓着,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。
秦梦雪把针线放下,伸手把云果果抱起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云果果没有挣扎,窝在她怀里,小手自然地攥着她的衣襟。
“二凉,泥滴心跳刚刚快鸟一下下,系开心滴那种快咧。”
秦梦雪把脸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。“嗯。二娘开心。”
云果果从她怀里仰起脸。
“那窝以后天天让二凉开心咧。”
秦梦雪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六年了,她在这座王府里做了六年侧妃,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开不开心。
今天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跟她说,要让她天天开心。
小橘的尾巴动了一下,线团从尾巴圈里滚出来。小黑立刻伸出一只爪子把线团按住。小花在角落里睁开眼睛看了看,又闭上了。
第五天,衣裳做好了。秦梦雪把成衣展开举在云果果面前——
鹅黄色的云锦襦裙,袖口绣着白玉兰,花瓣舒展,针脚细密,跟她第一天落下的那一针一样干净。
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珍珠,每一颗都是她从自己那条珍珠项链上拆下来的。裙子下摆绣着一圈缠枝莲,跟云锦本身的暗纹相呼应,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。
云果果站在铜镜前面,秦梦雪蹲在她身后帮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。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小人——
鹅黄色的云锦在铜镜里泛着温润的光,袖口的白玉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领口的珍珠映着她的小脸。
“果果,衣裳好看吗?”
云果果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,裙摆扬起来,下摆的缠枝莲像活了一样在光里流动。
“好康,比凉亲给窝做滴那件还好康咧。”
秦梦雪的心跳又快了一拍,开心的那种。
云果果转过来仰头看着她。
“二凉,窝能抱抱泥吗?”
秦梦雪蹲下来,云果果扑进她怀里,小手搂着她的脖子,把脸贴在她脸上蹭了蹭。
“谢谢二凉做滴衣裳,窝会好好穿滴。叭弄脏,叭弄破滴咧。”
秦梦雪抱着怀里这团软软的小东西,云果果的脸贴着她的脸,温温热热的,带着松子糖的甜味。
秦梦雪闭上眼睛,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。她忍了六年的眼泪,在这一刻忽然忍不住了。
“二凉,泥怎麻哭鸟啦。”
“……窝没有哭,这是汗。”
云果果从她怀里仰起脸,伸出小手去接她的眼泪。眼泪落在她手心里,温热的。
“二凉滴眼泪系甜滴,跟凉亲滴叭一样,凉亲滴眼泪系咸滴腻。”
秦梦雪破涕为笑。
“眼泪哪有甜的?”
“有滴呀,二凉滴泪就系甜滴腻,因为二凉系开心哭滴咧,开心滴眼泪系甜滴。”
秦梦雪把她抱得更紧了。她以前不知道自己开心的时候,会不会流眼泪,她从来不知道开心到哭是什么感觉,今天她知道了。
当天傍晚,墨文玦回府的时候,在回廊上碰见了秦梦雪。
秦梦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,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,手里端着一只空碗——
她刚从膳房出来,碗里原来装的是松子糖,已经全部送到偏院去了。
她看见墨文玦,脚步顿了一下,低头行礼。
“王爷。”
墨文玦点了一下头,从她身边走过去。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。
“果果的衣裳,是你做的?”
秦梦雪愣了。
“……是妾身做的。”
墨文玦沉默了一会。
“做的很好看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了,秦梦雪站在原地,手里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六年了,墨文玦第一次夸她。不是因为她的羹汤,不是因为她的等候,不是因为她的温柔体贴。只是因为她给云果果做了一件衣裳。
她端着空碗站在回廊里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碧桃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侧妃,您怎么站在这儿?王爷刚才跟您说话啦?”
秦梦雪没有回答,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,碗底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糖霜,是松子糖化掉留下的痕迹。
她忽然笑了,不是那种练过很多遍的微笑,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真心的笑了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天早上,去偏院给四小姐送早膳,我亲手做早膳给她。”
碧桃愣了一会,然后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。
秦梦雪端着空碗继续往前走,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