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辣窝叫泥景毅锅锅!”
墨景毅嘴角抽搐了一下,他蹲下来平视着云果果。
“果果,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宫里来了?”
“窝叭系一个银!三锅锅陪窝来滴腻!”
她指了指墨景浩,墨景浩站在旁边挺了挺胸脯。
“你们来找父皇有什么事?”
云果果的小脸绷起来了。
“窝系要来证明寄几滴,朝堂上有个姓赵滴老头说窝系野孩几腻,要让父王把窝送走咧。
窝叭系野孩几腻,窝有凉亲,有父王,有大锅锅,有月姐姐,有三锅锅。窝有家人滴腻,
窝来找皇伯伯,让皇伯伯说一句公道话滴腻。”
她说“公道话”三个字的时候,咬字格外清晰。
墨景毅看到她眼睛里亮晶晶的,里面装着一层薄薄的泪水,她脸上还沾了点尘土。荷包挂在腰上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两只小手攥着裙摆,攥得手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好,那你跟我来。”
墨景毅带着云果果和墨景浩穿过宫门,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御书房走。
云果果迈着小短腿跟在他旁边,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——宫殿好大,柱子好高,地砖好亮。
皇宫跟她天上的宫殿不太一样,天上的宫殿都是云和光,这里的宫殿是金灿灿的瓦和红彤彤的墙。
“景毅锅锅,皇伯伯滴家好大咧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介里比窝父王家还大腻。”
“但系米有窝父王滴家好腻,窝父王家有发发,有鱼鱼,有小橘,介里神马都米有腻,介里只有石头和金子,冷冰冰滴米有人味咧。”
墨景毅脚步顿了顿,他在宫里住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觉得这宫里是“冷冰冰”的。
今天被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这么一说,他忽然也觉得这宫里确实有点冷冰冰的。
御书房门口,秉笔太监看见墨景毅带着两个小孩走过来,眉毛轻抬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“殿下,陛下正在批折子——”
“福公公,劳烦通禀一声。辰王府的四小姐求见。”
福公公低头看了看云果果,云果果仰头看着他。
“泥好呀,窝系云果果,窝系来找皇伯伯滴腻。”
福公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他在御前伺候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来求见天子的王公大臣,从来没有人用“泥好呀,窝系云果果”开场的。
他还是转身进去通禀了。
片刻后,御书房的门开了,墨文瑾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还握着朱笔,面前的折子摊开着。
他抬起头,瞧了一眼门口那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。
云果果站正在门槛外面——门槛太高了,她的小胖腿跨不过去。
墨景毅弯腰把她抱了起来,把她放在门槛里面,她站稳后,迈着小短腿走到御案前面仰起头。
“皇伯伯泥好呀,窝系云果果。辰王府滴四小姐腻。”
墨文瑾放下朱笔,他想起上次在御花园时,看见她蹲在牡丹花圃边上,跟花说话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脸上也沾着泥,小手扒着花圃的砖沿,跟牡丹说“窝来帮泥搬家”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脸上还沾着从大街上一路走来的尘土。
“果果,你找朕有什么事?”
云果果深吸一口气,小胸脯都鼓起来了。
“皇伯伯,朝堂上有个姓赵滴老头说,滴腻窝系野孩几,要父王把窝送走。窝系来跟皇伯伯说明——窝叭系野孩几腻。”
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册子——辰王府的用度记录。
是从墨文玦书房里拿的,封面有点皱巴巴的,被她翻过很多遍了。
她翻开册子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她不认识字,但她在每个字旁边都画了图案。
“介个系窝,介个系凉亲,介个系父王,介个系大锅锅,介个系月姐姐,介个系三锅锅,介个系青音姐姐,介个系李嬷嬷。介个系宋爷爷,介个系老刘伯伯,介个系小橘。”
她把每一幅图都用小手指头点了一遍。
“介些银腻,都系窝滴家银滴腻,窝有介么多家银滴,窝怎麻会系野孩几腻?”
墨文瑾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,每一页上都有歪歪扭扭的图画——一个圆脑袋的小人,旁边画着另一个大人,两个人手拉着手。
她画得很用心——凤玉瑶头上画了一朵花,墨文玦下巴上画了几根胡子,墨时砚手里画了一把刀,墨灵月头发上画了一支簪,墨景浩手里画了一个弹弓。
虽说每一笔都歪歪扭扭的,但都能看出来是谁。而且这些画旁边还写着字——是她让青音帮忙写的,因为她不认识字。
每一幅画都是她亲手画上去的。
“皇伯伯,虽然窝叭认识字,但系窝让月姐姐帮窝写鸟名字滴,介个系‘凉亲’,介个系‘父王’,介个系‘大锅锅’。”
她一个一个指着,念得很大声。
“窝每天都画鸟一张,介本册几已经画鸟好多天腻咧,窝本来系想等画满鸟,再送给父王滴,但系今天窝先拿来,给皇伯伯康康咧。”
她把册子合上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
“皇伯伯。窝叭系野孩几腻,窝系辰王府滴四小姐滴。窝有家,窝有家银,请皇伯伯帮窝说一句公道话腻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。
墨景毅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那本皱巴巴的册子上。
福公公站在门口,手里拂尘微微颤着。
墨文瑾沉默的看着面前这个踮起脚尖、双手捧着册子、举过头顶的小不点。
她举着册子的姿势,跟朝堂上大臣们举笏板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他伸出手接过那本册子翻开,第一页——一个圆脑袋小人,拉着一个头上戴花的大人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凉亲”。
第二页——圆脑袋小人,拉着一个下巴有胡子的大人,旁边写着“父王”。
第三页——手里有刀的大人,旁边写着“大锅锅”。
第四页——头上有簪的大人,旁边写着“月姐姐”。
第五页——手里有弹弓的大人,旁边写着“三锅锅”。
每一页的圆脑袋小人都拉着大人的手,每一页的大人都画了弯弯的嘴角,。
墨文瑾翻到最后一页,这一页上没有大人,只有那个圆脑袋小人自己。
她站在最中间,周围围了一圈人——头上戴花的、下巴有胡子的、手里有刀的、头上有簪的、手里有弹弓的。
所有人围成一个圆圈,把圆脑袋小人围在中间,旁边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窝滴家”。
墨文瑾把册子合上放在御案上,他低头瞧着云果果。
“福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,辰王府四小姐云果果,聪慧纯善,甚得朕心。即日起封为‘灵果县主’,赐号‘宸安’。诏告天下,宗人府记档。”
福公公的拂尘差点掉地上。
“陛下——县主?”
“对,县主。”
“赐号宸安?”
“对,宸安。”
福公公躬身退出去了,脚步还有点踉跄儿。
云果果歪着脑袋问道。
“皇伯伯,‘县主’系神马腻?好次滴吗?”
墨文景毅在旁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,墨文瑾嘴角也抽动了一下。
“果果,县主不是吃的,这是我大周的封号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大周朝册封的县主,以后就没有人敢说你是野孩子了。”
云果果眨了眨眼睛,然后转头看向墨景浩。
“三锅锅,县主系叭系很厉害咧?”
墨景浩嘴巴张大的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……厉害,非常厉害。”
云果果转回来仰头看着墨文瑾。
“谢谢皇伯伯,窝也有礼物送给皇伯伯腻。”
说完,她从荷包里,掏出早上新开的三朵果果花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,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她踮起脚尖把花放在御案上,放在那本皱巴巴的册子旁边。
“介系窝寄几开滴发发,它叫果果发,介系窝用想大家滴心开粗来滴发发。
介三朵系窝早上专门给皇伯伯开滴,因为窝寄道今天要来见皇伯伯滴腻。”
墨文瑾低头看着那三朵小白花,小白花的边缘泛着温温的金光。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。
“果果,你是这花说特意为朕开的?”
“是呀!窝想鸟好久好久,想叭粗来皇伯伯系神马样滴银咧。
窝米有见过皇伯伯,但系父王说过皇伯伯系好银腻。
窝就想着——即然皇伯伯系好银咧,那窝用想好银滴心开发发粗来,想鸟三次就开鸟三朵发发鸟。”
墨文瑾把三朵花小心地拿起来,放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——那摞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旁边。
朱笔、御玺、成山的奏折,和三朵小小的白花,今天格外的相衬。
云果果和墨景浩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墨景毅送他们到宫门口。
“景毅锅锅。”
云果果仰头看着他。
“泥也系好银腻,窝下次给泥也开发发腻。”
墨景毅蹲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好,那我等着果果送花给哥哥。”
他顿了顿,“果果,你今天很勇敢。”
云果果摇摇头。
“叭……叭对,窝叭勇敢腻,窝刚才在皇伯伯面前,腿一直在颤抖咧。
但系窝叭能让别人康见鸟,因为窝系辰王府滴四小姐咧,窝叭能给父王丢脸腻。”
墨景毅伸手按了按她毛茸茸的脑袋。
“你没有给你父王丢脸,你给他争光了。”
云果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。她转身迈着小短腿跑过金水桥,墨景浩跟在后面。
两个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,一个高一个矮,一个快一个慢。
墨景毅站在宫门口看着他们走远,直到那团鹅黄色的小身影,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按过云果果脑袋的那只手,指尖还残留着她头发上桂花糕的甜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