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的什么?”
“明天泥就寄道啦。”
她抱起橘猫往院门口走1去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三锅锅,明天比完赛叭管谁赢,窝们还系好锅锅好妹妹,对叭对?”
月光照在她脸上,眼睛亮晶晶的,笑容大大的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五天来的郁闷,好像有点傻。
“……对。”
“拉钩!”
两根手指头隔着老远虚勾了一下。
第二场比试在第二天上午。王府后院的那面青砖墙上画着三个靶子,一大两小,用木炭画的,圈套圈,最中间涂了个黑疙瘩当靶心。距离靶子二十步远的地上画了一道白线,是墨景浩用厨房的面粉撒的。
墨景浩站在白线后面,手里握着他的弹弓。弹弓是墨时砚亲手给他做的——桑木弓身,牛筋弦,握把处磨得光滑发亮,用了三年,从没失过手。
云果果站在他旁边,两手空空的。
“你弹弓呢?”墨景浩问。
云果果伸出自己的手,五根手指头张开,白白嫩嫩的,指甲刚被墨灵月剪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介个就系窝滴弹弓腻。”
墨景浩盯着她的手看了会。
“你要用手扔?”
“嗯!”
“二十步远,你用手扔?”
“足够鸟,窝以前从南天门扔石头几,能扔到北天门。”
墨景浩决定不再问了。每次她说“以前在天上”的时候,后面跟着的距离都离谱得让人不想反驳。
墨灵月站在旁边再次担任裁判,墨时砚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靠在墙上双臂抱胸,目光落在云果果空空的双手上。
凤玉瑶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端着茶盏,李嬷嬷在旁边打扇。连宋伯都来了,站在最边上,假装在修剪花枝,其实眼睛一直往这边瞟。
墨文玦没来。但书房的窗户开着,正对着后院。
“规则很简单,”墨灵月说,“每人打三发,谁打中靶心的次数多谁赢。”
“我先来!”
墨景浩走到白线前,深吸一口气,举起弹弓。他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颗石子——圆溜溜的,是他昨天专门在河边挑的,挑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石子卡在牛筋弦上,他眯起左眼,右眼对准靶心,手指一松——
“啪。”
石子飞出去,正中靶心。黑疙瘩被砸出一个白点。
云果果踮着脚尖看着,然后拍拍手。
“三锅锅好厉害!”
墨景浩嘴角翘了翘,又取出一颗石子。瞄准,松手。
“啪。”
又是靶心,第二颗石子几乎打在第一颗留下的白点上。
云果果开心的蹦起来了。
“三锅锅太厉害啦!”
墨景浩的嘴角快翘到耳朵根了。
第三颗石子他瞄得最久,屏住呼吸,手指稳得像石头——一松手,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再次落在靶心,三发三中。
墨景浩放下弹弓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这已经是他最好的成绩了,练了三年,三发全中靶心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他转头看向云果果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到你了。”
云果果走到白线前站定,她低头看看地上的白线,又抬头看看二十步外的靶子,然后弯腰在地上捡了三颗小石子。——有棱有角,大小不一,其中一颗还是扁的。
她把这颗扁石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,然后抬起头看着靶子。
“窝要打鸟啦。”
她没瞄准,把石子往上一抛,小手一挥——像赶苍蝇似的,轻飘飘的。
石子飞了出去,那颗扁石子翻着跟头飞过二十步的距离,在靶心前面开始往下坠——眼看就要落到地上,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似的,轻轻往上一飘,“嗒”的一声,粘在了靶心正中间。
没有弹弓的力道,没有石子的撞击声,就是“嗒”的一下,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墨景浩张着嘴,弹弓差点从手里滑掉。墨灵月捂住了嘴,墨时砚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挺直了,凤玉瑶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,宋伯手里的花剪掉在了地上。
云果果已经拿起了第二颗石子,又是一抛。石子飞到半空中,这次抛得很慢,慢到能看清石子表面那些粗糙的棱角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飞到靶子前面,像第一颗一样轻轻一飘,“嗒”,粘在了第一颗旁边。
然后是第三颗,同样的动作,三颗石子并排粘在靶心中央,整整齐齐的跟排队似的。
云果果拍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向墨景浩。
“三锅锅,窝也三发三中鸟,介个蒜叭蒜平手滴腻?”
墨景浩盯着靶心上那三颗并排的石子,眼睛瞪得溜圆,它们不是嵌进去的,是粘在上面的。没有痕迹,就那么贴在那里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墙上。
他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,石子应声而落,掉在他掌心里。
他把三颗石子都取下来,攥在手里,转身看着云果果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。“窝就系想让它打中,它就打中鸟啦。”
墨景浩把三颗石子装进布袋里,跟那些精心挑选的圆石子放在一起。
“平手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“那还有第三场!”
云果果举起一根手指头。
“三锅锅说鸟啦,比三场!窝赢一场平一场,第三场如果窝赢鸟啦,三锅锅就要听窝滴咧!”
墨景浩咬了咬牙。
“第三样比什么?”
云果果笑了。那个笑容墨景浩后来回忆起来,觉得自己当时就该警惕的——她笑得太甜了,甜得不对劲。
“比——捉迷藏。”
捉迷藏的规则很简单,墨灵月当裁判数到一百,墨景浩躲,云果果找。范围是整个辰王府,不能出府门。限时半个时辰,找不到就算云果果输。
墨景浩蹲在墨灵月旁边听她数数的时候,脑子里已经把藏身地点过了一遍。
假山后面的石洞——不行,太明显了。书房的大书柜后面——上次藏过,被宋伯找到了。
膳房地窖——不行,老刘今天在腌菜,门锁了。他在脑子里飞速筛选着,最后锁定了一个地方。
墨文玦的书房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。那棵槐树比后花园的还老,树干中空,形成一个能容下一个小孩的树洞,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。他去年发现的,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墨灵月数到一百的时候,墨景浩已经钻进了树洞里。
藤蔓在他面前垂成一道帘子,他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,外面看不到他。他蜷在里面,屏住呼吸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。
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云果果的脚步声——哒哒哒的,小短腿跑起来很有节奏。脚步声近了,又远了。
她在府里到处跑,一边跑一边喊:
“三锅锅!泥在哪里呀!窝找不到泥鸟!”
墨景浩捂着嘴偷笑,找不到了吧?这地方他藏了一年都没人发现,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。
树洞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脚步声又回来了。这次很近,就在树洞外面。
墨景浩屏住呼吸,脚步声停了。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近得就像在他耳朵边说话——
“三锅锅,窝找到泥鸟啦。”
墨景浩浑身一僵,他慢慢拨开藤蔓探出头。云果果蹲在树洞外面,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!”
云果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闻到滴呀。三锅锅身上有味道,弹弓上滴牛筋味,早上次滴包子味,还有一点点汗味,窝从院子那头就闻到鸟啦。”
墨景浩从树洞里爬出来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的小东西。
“你赢了。”
“三锅锅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泥以后要听窝滴啦。”
“……听你什么?”
云果果伸出一只手。
“从今天起,泥叭系王府滴小魔王鸟啦。”
墨景浩的下巴绷紧了。
“窝也叭系。”
她伸出另一只手,把两只手都摊在他面前。
“窝们系——捣蛋二人组。”
墨景浩愣了。“什么?”
“捣蛋二人组!窝想好鸟啦!窝一个人捣蛋,凉亲头疼,父王头疼,大锅锅头疼,大家都头疼咧。如果窝跟三锅锅一起捣蛋,他们就只会头疼一次,不会头疼两次,介样比较划蒜咧。”
墨景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他从来没听过这种逻辑,仔细一想,好像又有那么一点道理。
“而且,”云果果把两只小手往他面前又伸了伸。
“窝一个人玩有时候也孤单滴。如果三锅锅跟窝一起玩,窝就叭孤单鸟啦。三锅锅也叭孤单鸟,对叭对?”
墨景浩低头看着那两只摊开的小手,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泥印子,是指甲没洗干净留下的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其实窝就系想被抱一下下嘛,就一下下嘛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,她不是要抢他的位置,她是要拉他一起。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两只小手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
“捣蛋二人组。”他说。
云果果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。“三锅锅!”
“嗯。”
“窝们以后天天一起玩!”
“嗯。”
“一起爬树!一起打弹弓!一起捉迷藏!”
“嗯。”
“一起闯祸!一起挨骂!一起被罚抄书!”
“……介个就不要了吧。”
“要滴要滴!介个最重要滴啦!老君爷爷说滴,一起挨过罚滴朋友,才系一辈几滴朋友!”
墨景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。
“行,一起挨罚。”
“拉钩!”
两根手指头又勾在一起。这次没有隔着老远,是紧紧勾着的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“一万年!”
“行,一万年。”
当天晚上,辰王府的晚膳桌上多了一道奇怪的场景。
墨景浩挨着云果果坐着,云果果给墨文玦夹菜的时候,墨景浩帮她扶着盘子,云果果给墨时砚夹菜的时候,墨景浩帮她递筷子,云果果够不着那道清炒时蔬,墨景浩站起来给她夹了满满一筷子,放进她碗里的时候还吹了吹,怕烫。
墨灵月看着这一幕,筷子停在半空中,转头看了墨时砚一眼。墨时砚也在看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凤玉瑶端着茶盏,嘴角弯了弯。墨文玦面无表情地吃饭,但他夹菜的频率又慢了一拍。
“三锅锅,”云果果嘴里塞着菜,含含糊糊地说,“明天窝们玩神马咧?”
“你想玩什么?”
“窝想玩——嗯——把宋爷爷滴胡几编成辫几咧。”
“那我们趁宋伯午睡的时候下手最好,他睡得很沉,打雷都不醒。”
“窝寄道!窝已经观察好几天鸟咧!”
“先把小橘它们支开,不然它们会踩到宋伯脸上把他弄醒。”
“行叭!窝让小橘它们去厨房次鱼腻!”
两个人头挨着头,嘀嘀咕咕商量着作案计划,声音压得很低,膳厅就这么点大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宋伯站在旁边布菜,手里的筷子抖了抖。他求救地看向墨文玦,墨文玦正专心吃着饭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王爷……”宋伯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墨文玦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声音不高不低:“只准编一股。”
云果果和墨景浩同时抬头看他,眼睛都亮了。
“两股?”墨景浩试探。
“一股。”
“成交!”
宋伯摸着自己的胡子,欲哭无泪。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胡子剃了。
夜里。凤仪院。
云果果窝在凤玉瑶怀里,眼睛已经闭上了,嘴巴还在嘟囔。
“凉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窝今天很开心,三锅锅系窝滴好朋友鸟啦。”
“窝们系捣蛋二人组,以后一起玩,一起闯祸,一起挨罚咧。”
凤玉瑶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好。”
“凉亲,窝以前在天上没有朋友,大家不敢跟窝玩,现在窝有月姐姐,有三锅锅,有大锅锅,有凉亲,有父王。”
她把脸埋进凤玉瑶怀里,声音闷闷的。“窝现在有好多好多人鸟啦。”
凤玉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窝会保护好大家滴。”
云果果的声音越来越迷糊。
“等窝法力恢复鸟,谁敢欺负窝滴人,窝就把他挂到南天门上去挂成一排,整整齐齐滴。”
凤玉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奶娃,眼睛已经闭上了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嘴角还翘着在笑。
她低下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云果果的发顶。
“晚安,果果。”
“晚……安……”声音已经听不清了。
仙界,青玄上仙的府邸。
青玄上仙蹲在自己的风火轮旁边,风火轮修好了,但上面还留着被云果果踩出来的凹痕,怎么磨都磨不平,他蹲在水镜前,看着画面里云果果和墨景浩勾手指头的画面。
“捣蛋二人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转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哮天。
哮天把脑袋埋进爪子里,它背上被云果果撸秃的那块毛还没完全长出来,粉色的皮肤露在外面,在金光下微微发亮。
“你说,小祖宗在人间收小弟了。等她回来的时候,会不会带着一支军队回来?”
哮天发出一声哀怨的呜咽。
青玄上仙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我的风火轮还没修好啊……”
兜率宫里,玉青真君也在看水镜。他看着云果果和墨景浩在树洞前勾手指的画面,摸了摸自己刚长出胡茬的下巴。
“第二层……又亮了一点。”
他的声音颤抖着,“这才几天啊……”
太初道君坐在旁边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《轮回法典》,正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,凑近了看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老君,投胎官把真神投成金鱼的那一页,老夫找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太初道君抬起头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上面写着——‘凡投错胎者,法力恢复速度加倍,因其需弥补投胎期间所失光阴。”
两位老神仙同时沉默了。
水镜里传来了云果果嘴里嘟囔的一句梦话:“太粗道君……泥滴胡几……给窝等桌……”
太初道君的手一抖,把自己的胡子揪下来一根。
“老夫的胡子啊——”
惨叫声从兜率宫传出去,飘过南天门,飘过三十三重天,一直飘进云果果的梦里。她在梦里笑了,像她已经揪到了似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