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不准揪。”
“就揪一下下嘛。”
“一下也不准。”
云果果瘪瘪嘴。
“行叭。”
她低下头,拿脚尖在地上画圈,嘴里嘟囔着。
“父王跟青玄上仙一样小气,他滴西几也叭让窝骑,父王滴胡几也叭让窝揪,大人都系小气鬼。”
墨文玦听见“青玄上仙”四个字,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松开了。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嘟囔的小东西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他伸出手,把云果果抱了起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云果果愣住了。凤玉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墨时砚瞪大了眼睛,墨景浩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,墨灵月用手帕捂住了嘴。
墨文玦从来不抱孩子的。墨时砚小时候他没抱过,墨灵月小时候他没抱过,墨景浩小时候他也没抱过。
凤玉瑶生墨灵月那年他刚从战场回来,满身杀气未褪,连产房都没进。后来孩子们大了,他更不会抱了。
但现在,他把一个从街上捡来的、来历不明的、自称真神的小东西,抱到了膝盖上。
时砚没理他,他看着墨文玦膝盖上那团鹅黄色的小东西,手不自觉地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朵金牡丹,花瓣还是温热的。
云果果坐在墨文玦膝盖上,仰头看着他。她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墨文玦的胡子。
“父王,泥滴胡几扎手咧。”
墨文玦没躲。“嗯。”
“但是窝喜欢。”
她把脸埋进墨文玦胸口,“父王身上有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不系香味。系——”
她想了想,从有限的词汇里翻找,
“系铁滴味道,还有土滴味道,还有——窝说叭出来。反正跟凉亲叭一样。但系也好闻,窝喜欢。”
墨文玦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胸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悬在半空中,顿了顿,然后轻轻落在云果果背上。
他拍了第一下,很轻,很笨拙,像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的人第一次尝试。
然后又拍了第二下,第三下。
正厅里安静极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凤玉瑶看着这一幕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她别过脸去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但她的喉咙是热的。
墨景浩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墨时砚旁边,用胳膊肘捅了捅他,压低声音:
“大哥,父王是不是被夺舍了?”
-
当天晚上,凤仪院摆了一桌家宴,菜是凤玉瑶亲自盯着厨房做的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云果果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——椅子上叠了三个锦垫才够到桌面——眼睛盯着满桌的菜,筷子拿在手里,不知道怎么下手。
“凉亲,介个系神马咧?”
“糖醋鱼。”
“鱼?”云果果的眼睛瞪圆了。
“窝以前也系鱼咧!窝叭次鱼!鱼系窝滴同类咧!”
凤玉瑶把糖醋鱼挪到墨景浩面前,给云果果夹了一块红烧肉,云果果看着那块红亮亮的肉,凑过去闻了闻,然后一口咬下去。她的眼睛瞬间亮得跟灯笼似的。
“好次!”
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嘴角沾着酱汁,她含含糊糊地评价:
“比金丹还好次!金丹只有甜味,介个有咸味有甜味也有香味!人间滴东西太好次鸟啦!”
墨景浩坐在她旁边,看她吃得满嘴流油,忍不住问:“你真的是神仙?”
“嗯,是滴!”
云果果嘴里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回答。
“神仙不是喝露水吃蟠桃的吗?你怎么吃肉吃得比我还香?”
云果果咽下嘴里的肉,理直气壮地说:“辣系普通神仙,窝系真神,叭一样滴。窝想次神马就次神马咧。”
墨景浩半信半疑,但想到下午那朵金牡丹,又把怀疑咽回去了。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云果果碗里。
“尝尝这个,这个肥的多,更香。”
云果果夹起来咬了一口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三锅锅对窝真好!”
墨景浩被这声“三锅锅”叫得耳朵有点热,低头扒饭不说话了。
墨灵月坐在云果果另一边,时不时拿帕子给她擦嘴角。云果果的嘴就没停过,腮帮子一直鼓着,像只过冬前拼命存粮的小松鼠。
“果果,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墨灵月温柔地说。
“月姐姐也次!”
云果果夹了一块肉颤巍巍地举到墨灵月嘴边。墨灵月愣了一下,然后张开嘴接了。肉有点凉了,但味道格外好。
墨时砚坐在对面,看着这一幕,筷子停了很久。
云果果发现了,立刻又夹了一块肉,从椅子上探出身子,隔着桌子往他碗里放。
她胳膊太短又够不着,肉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差点掉了。
“大锅锅!接住!”
墨时砚下意识伸碗接住了。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晃了半天才落定的红烧肉,嘴角抽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但把肉夹起来吃了。
云果果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看向主位上的墨文玦。
“父王!窝给泥也夹一块咧!”
她又从椅子上探出身子,筷子伸向红烧肉的盘子。
可身子探得太远,椅子开始倾斜——凤玉瑶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后背,但筷子上的肉已经飞出去了。飞出去的轨迹很清晰,划过桌面,越过墨景浩的头顶同,不偏不倚,落在墨文玦的碗里。
墨文玦低头看着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红烧肉,又抬头看了看云果果。
云果果趴在桌沿上,两只脚都离地了,全靠凤玉瑶托着才没栽进盘子里,但她还冲他咧嘴笑。
“父王次!好次滴肉肉!”
墨文玦沉默了几息,然后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肉吃了。
墨景浩差点又把嘴里的饭喷出来,父王从不吃别人夹的菜。
上次宫宴,皇伯伯亲自给他布菜他都没动筷子,现在他吃了一个二岁半小奶娃用飞的送过来的肉。
墨文玦嚼完咽下去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云果果高兴得直拍手。
“父王喜欢!窝以后天天给父王夹菜咧!”
墨文玦没有接话,但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自己碗里。凤玉瑶看见了,低头抿了一口茶,嘴角弯了弯。
吃完饭,云果果的肚皮鼓得像个小西瓜。她躺在凤玉瑶腿上,让李嬷嬷给她揉肚子消食,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“凉亲,人间滴饭太好次鸟咧,窝以后天天都要次介个。”
“天天吃红烧肉会腻的。”
“叭会滴!窝在天上次金丹次鸟几万年都没腻咧!”
李嬷嬷揉肚子的手一抖。几万年。这小祖宗到底多大岁数了?
凤玉瑶倒是面色如常,她已经学会了自动过滤云果果话里那些离谱的数字。
“明天让厨房给你做些其他吃的,不能天天吃一样的。”
“行叭。”云果果很大度地同意了。
凤玉瑶带云果果在院子里散步——不对,是消食。凤玉瑶牵着她的手,两个人慢慢的走着。池塘里的鱼已经睡了,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,月亮挂在天上,弯弯的像一道眉毛。
“凉亲。”
“嗯?”
“窝想小鱼鸟。”
“明天让人送信回去,告诉她你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窝还想爷爷鸟。”
“也写信告诉他。”
“好。”
云果果走了几步,又说道:“窝还想鸡鸟。”
凤玉瑶愣了:“什么鸡?”
“陈家沟爷爷家滴鸡,辣三只母鸡一只公鸡。公鸡可凶了老啄窝脚趾头,但窝不讨厌它。它长得好看,红冠子绿尾巴,走起路来昂着头,阔神气鸟。”
凤玉瑶笑了:“你想它,它不一定想你。”
“它会想窝的,窝每次喂它,它都记得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记得你?”
“因为它喜欢啄窝,它不啄别人只啄窝,它肯定记得窝。”
凤玉瑶笑着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连被鸡啄都能说成是被记住了。
云果果拉了拉凤玉瑶的裙摆,把脸埋进凤玉瑶腿上,凤玉瑶把她抱了起来往卧房走去。云果果窝在她怀里,脑袋靠在她肩上。
云果果的新房间很大,比陈老爹整个家还大。她的床比陈小鱼家的床大三倍,被子是丝绸的,滑溜溜的,云果果爬上床去滑下来,爬上去滑下来,玩得不亦乐乎。
桌上子上面摆着一个花瓶,花瓶里插着几枝花,粉色的,香香的,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个池塘,池塘里的鱼还在游来游去的。
墙边靠着一排柜子,里面空空荡荡的,等着装上她的衣服,云果果在房间里跑了一圈,从这头跑到那头,气喘吁吁的扶着床柱子喘气。
“凉亲,房间太大鸟。”她说道。
凤玉瑶问:“你不喜欢?”
“窝喜欢,但就系太大鸟,窝说话都有回音咧,泥听听。”
云果果对着空房间喊了一声:“窝——系——云——果——果——”
回音:“果——果——果——果——”
云果果满意了:“好玩。”
凤玉瑶笑了,牵起她的小手,带她去看隔壁的房间。
那是凤玉瑶的房间,比云果果的房间还大,房间还摆着一个梳妆台,上面摆着很多小瓶子小罐子,银的、瓷的、玉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