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嬷嬷在旁边抿着嘴偷笑,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桂花糕递过去。
云果果接过来,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一口咬掉半块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,像只偷到花生的小仓鼠一样。
“好次!好次!”她含含糊糊地评价。
“比金丹还好吃?”凤玉瑶故意逗她。
云果果认真地想了一下。
“金丹系脆脆滴,介个系软软滴。金丹系甜甜滴,介个也甜,但系金丹次鸟能飞,介个次鸟——只能放屁腻。”
李嬷嬷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凤玉瑶拿帕子擦掉云果果嘴角的糕屑,无奈地摇头。这个小东西说话口齿不清,还一套一套的,也不知道跟谁学的。大概是天上那群被她揪过胡子的老神仙吧。
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,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:“王妃,到城门了。”
云果果立刻从软垫上弹起来,脑袋重新探出车窗外。
她看见一座好大好大的城门,比她见过的任何门都大——南天门算个啥,又高又冷又没人。介个门不一样。
门洞底下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牵驴的、抱孩子的,挤挤挨挨,热热闹闹。城墙上还蹲着一排石兽,龇牙咧嘴地俯视着进城的人群。
“凉亲凉亲!辣个大门口蹲着哒系神马腻?”
云果果指着石兽问道。
“石狮子。”
“西几?”云果果舌头又打结了。
“窝在天上也有西几咧!青玄上仙滴坐骑就系西几滴腻!但系比介个大多咧,毛毛也长长滴,窝骑过!”
凤玉瑶已经习惯了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各种神仙名字。
三天下来,她已经能把这些名字对号入座了——老君爷爷是炼丹的,寒月姑姑是养兔子的,青玄上仙是骑狮子打架的,太初道君是骗她下凡的那个白胡子老头。
“你骑过青玄上仙的坐骑?”凤玉瑶随口问。
“骑过咧!窝还骑坏鸟咧!”
“……骑坏了?”
云果果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辣个西几跑太快咧,窝米坐稳,叭小心把它滴毛揪下来一大把。它疼得到处乱撞,撞坏鸟好几根柱几。后来青玄上仙再也叭让窝骑咧。”
李嬷嬷在旁边听着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能形容的了。
这三天她一直在试图弄明白一件事:这位小祖宗说的话,到底是真的还是编的?
如果是编的,一个二岁半的娃娃也编不出这么多细节。如果是真的——她看了一眼凤玉瑶平静的侧脸——王妃好像一点都不怕。
辰王府的大门比城门还气派。
云果果被凤玉瑶抱下马车,仰着脑袋看门匾上的四个大字。她不认字,但她觉得那几个字写得挺好看的,金灿灿的,比老君爷爷丹炉上的符文还亮。
“凉亲,上面写滴神马腻?”
“辰王府。”
“辰——王——府——”云果果一字一顿地跟着念,念完自己点点头,“窝记住鸟啦。”
门房已经迎出来了,一路小跑到马车前,躬着身子:“王妃回府了!小的给王妃请安!”一抬头,愣住了。
王妃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。小小的个人,穿着粉色襦裙,脑袋上顶着一头软毛,正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看。
“康什么康?米见过神仙咧?”云果果理直气壮。
门房:“……”
凤玉瑶面不改色地抱着云果果跨过门槛,留下一句:“通知王爷,说我回来了。”
青竹已经在二门等着了。她十六七岁,是凤玉瑶身边的大丫鬟,稳重细心,做事妥帖。
看见凤玉瑶怀里的小奶娃,她只愣了半秒就恢复了正常——王妃身边待久了,什么稀奇事没见过。多出个孩子而已,比上回王爷从战场上带回一头熊崽子正常多了。
“王妃,热水已经备好了,您的换洗衣裳也熏过香了。”
青竹一边跟着走一边禀报,目光不自觉地往云果果身上飘。
云果果也在打量她。“泥叫神马名字呀?”
“奴婢青音。”
“青——音——”云果果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听,泥系窝凉亲滴丫鬟嘛?”
“是。”
“辣窝以后叫泥青音姐姐。”
青音脚步顿了顿。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凤玉瑶,凤玉瑶微微点头。
青音便应了一声:“是,小姐。”
云果果听见“小姐”两个字,眼睛亮了。她在凤玉瑶怀里扭来扭去,扭得跟条泥鳅似的。“凉亲!她叫窝小姐!窝系小姐鸟咧!”
“嗯,你本来就是小姐。”
“窝以前在天上,他们都叫窝小祖宗,米人叫过窝小姐腻。”
云果果美滋滋地晃着小脑袋。
“小姐比小祖宗好听多鸟腻。”
凤玉瑶忍不住笑了。
小祖宗。这个称呼倒是跟眼前的小东西很配。
凤仪院的浴房里热气腾腾,凤玉瑶亲手给云果果洗澡。不是不信任丫鬟,是这个小东西的身份太特殊,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云果果的异常——至少在她弄清楚一切之前。
云果果坐在浴桶里,水没到胸口,露出圆滚滚的小肩膀。水面上漂着玫瑰花瓣,是她自己撒的,撒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“比蟠桃园滴花瓣小,但也挺香滴”。
“凉亲,窝寄几洗腻。”
“你会洗吗?”
“窝会!”云果果拿起皂角,往自己脑袋上抹了一把,然后使劲搓着,搓出一脑袋白沫,顺着额头往下淌,淌进眼睛里。
“哎哦!眼睛好疼!凉亲救命咧!”
凤玉瑶赶紧拿清水给她冲眼睛,冲完了,云果果顶着一脑袋泡沫,眼睛红红的,像只被雨淋了的兔子。
“还要自己洗吗?”
“……叭要鸟,凉亲帮窝洗嘛。”
凤玉瑶拿起皂角重新给她洗头发,云果果乖乖坐着,脑袋微微后仰,让凤玉瑶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揉搓。
她的头发又细又软,沾了水以后贴在脑袋上,露出两只招风耳,跟小猴子似的。
“凉亲。”
“嗯?”
“泥为神马对窝介么好腻?”
凤玉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因为你叫我娘亲。”
“就因为介个?”
“对,就因为这个。”
云果果低着头,看着水面上的玫瑰花瓣,伸出食指戳了戳其中一片,把它戳沉了,又看它慢慢浮起来。
“以前窝在天上,他们对窝也好,但叭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,跟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“他们对窝好,系因为窝厉害,怕窝拆鸟他们滴家。老君爷爷给窝金丹次,系怕窝坐他滴丹炉。
寒月姑姑给窝兔几玩,系怕窝揪她滴桂花树。太初道君——辣个白胡几老头,他对窝笑滴好假,窝一康就寄道他憋着坏咧。”
她抬起头,转过来看着凤玉瑶。睫毛上沾着水珠,眼睛被热气熏得水汪汪的。
“但是凉亲叭一样,凉亲对窝好,叭系因为怕窝,窝寄道滴腻。”
凤玉瑶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这孩子看着没心没肺,其实什么都懂。谁真心谁假意,她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对,我不怕你。”
凤玉瑶把皂角沫从她头发上冲掉,声音很轻很稳。
“我不管你以前是谁,在天上有多大本事。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女儿。我照顾你只是因为我想照顾你,跟你是谁没有关系。”
云果果的眼眶红了。她使劲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。真神叭能哭,哭鸟多没面几,但她没憋住。
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圆鼓鼓的脸蛋往下滑,“吧嗒”一声掉进洗澡水里,跟玫瑰花瓣混在一起。
“凉亲。”她抽抽搭搭地说。
“窝以后会对泥好滴,谁欺负泥窝就揍他咧。”
凤玉瑶用帕子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和皂沫。“好。”
“窝说滴系真滴!窝现在法力叭够,但窝以后会恢复滴咧!等窝恢复鸟,窝把欺负你滴人,都挂到南天门上去腻!”
“好好好。”
“窝还要把太初道君滴胡几揪光,给凉亲做毛笔写字咧!”
“好好好。”
“窝还要——”
凤玉瑶把她从浴桶里捞出来,用大布巾裹住,擦干。
云果果被裹成一团,只露出一张小脸,嘴巴还在不停地说着,凤玉瑶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手上擦头发的动作一直没停。
洗完澡,凤玉瑶给云果果换上一身新衣裳。是青竹临时改的——原本是墨灵月小时候的旧衣,放了十几年压在箱底,料子倒还是好的,鹅黄色的襦裙,袖口绣着小小的海棠花。
云果果穿上以后,低头看了看,又转了个圈让裙摆飘起来。
“凉亲,窝好康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比仙女好康咧?”
“比仙女好看。”
云果果满意了。她跑到铜镜前照了照,镜子里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鹅黄襦裙,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揪。(凤玉瑶费了好大劲才扎起来的,她头发太软,扎了好几遍才成型),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
云果果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,镜子里的小人也对她做鬼脸。她咧开嘴笑了,镜子里的小人也咧嘴笑了。
“凉亲,窝以前米有照过镜几腻。”
“天上没有镜子?”
“有滴,但窝一照就碎鸟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云果果挠挠头。“窝叭寄道咧,阔能镜几也怕窝咧。”
凤玉瑶沉默了一瞬,照妖镜也怕她,照碎了。这个小东西的来历,恐怕比她说的“六界唯一真神”还要复杂。
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,有些事情不需要现在就弄清楚,她有的是时间,慢慢了解这个从鱼缸里蹦出来的女儿。
“走吧,带你去见见府里的人。”
辰王府正厅。
墨文玦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盏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旁边站着墨时砚,十八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了,剑眉星目,跟他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墨灵月坐在下首,十五岁的少女端庄文雅,正在绣一方帕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