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景浩蹲在门槛上,十二岁的少年一脸不耐烦,手里拿着个弹弓对着院子里的麻雀瞄来瞄去。
“母妃怎么还不来?”墨景浩一直嘟囔着。
“不是说捡了个妹妹回来吗?捡来的能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
墨文玦头也不抬。
墨景浩撇了撇嘴,不说话了。
凤玉瑶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,她牵着云果果的手,跨过门槛,走进了正厅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团鹅黄色的小东西身上。矮矮小小的,脑袋上扎两个小揪揪,穿一身鹅黄襦裙,脚上踩着一双小小的绣花鞋。脸蛋圆圆的,眼睛又大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
她被这么多人盯着看,一点都不怯场,反而仰着脑袋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,那眼神不像被审视,倒像她在审视别人。
“介就系凉亲滴家银咧?”
她开口了,声音奶声奶气的,带着一股子不知道哪里的口音。
“银还挺多滴嘛。”
墨文玦放下茶盏,目光在云果果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看向凤玉瑶。他没有说话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孩子?
“她叫云果果。”凤玉瑶语气平静。
“从今天起,她是我女儿。”
墨景浩“噗”了一声。
“母妃,这小奶娃你从哪儿捡来的?街上?河边?还是哪个村口?”
他从门槛上跳下来,走到云果果面前蹲下,歪着脑袋打量她,像打量一只刚捡回来的小猫小狗。
“喂,你几岁了?”
云果果伸出二根手指头。
“窝二岁半鸟。”
“二岁半?看着像一岁而已。”
墨景浩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,“还挺软的。”
云果果被戳了一下没有躲开,反而把另一边脸蛋也凑过去。
“介边也软软滴,泥戳戳康康。”
墨景浩愣了,真的又戳了一下。确实软软的。
“泥叫神马名字腻?”云果果问。
“墨景浩。”
“墨——景——浩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念了一遍,高兴地拍了拍手。
“那窝以后叫泥三锅锅!”
“为什么是三哥哥?”
“因为泥排第三呀,凉亲说咧,窝有三个锅锅姐姐滴腻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着,“大锅锅、二姐姐、三锅锅,泥系三锅锅。”
墨景浩嘴角抽了抽,三锅锅。
这什么叫法,但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这团小东西叫他锅锅的时候,他心里莫名其妙地软了一小块,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似的。
墨灵月放下绣帕,走过来蹲在云果果面前。她比墨景浩温柔多了,先伸手帮云果果理了理衣领,然后才轻声问:“你叫果果?”
“嗯!窝叫云果果!”
“我是墨灵月,你可以叫我月姐姐。”
“月——姐——姐——”
云果果一字一顿念了一遍,眼睛弯成月牙,“月姐姐好漂酿腻。”
墨灵月脸微微一红。“谢谢果果,你也很漂亮。”
“窝叭漂酿,”云果果认真地说,“窝系阔爱,凉亲说滴。”
墨灵月忍不住笑了。她伸手把云果果抱了起来,小家伙不重,抱在怀里跟抱一只小猫似的。云果果窝在她怀里,小手自然地搂住她的脖子。
“月姐姐,泥身上好香腻。”
“系发发的香。”
“比蟠桃园滴桃发还要香腻。”
墨灵月听不懂“蟠桃园”是什么,但她听得懂这是在夸她。她笑着用额头碰了碰云果果的额头,云果果被碰得“咯咯”笑起来,笑声脆生生的,在正厅里回荡。
墨时砚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墨文玦旁边,双臂抱胸,目光审视地看着云果果。
来历不明,说话口齿不清。自称二岁半但眼神不像二岁半,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孩子有问题。
“你姓云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冷不热。
“京城没有姓云的大户,你是哪里人?”
云果果从墨灵月肩膀上探出脑袋,看着这个板着脸的大哥哥。
“窝系天上滴人腻。”
墨时砚皱眉。“天上?”
“嗯,凌霄宝殿,泥寄道吗?就系玉皇大帝住滴辣个地方腻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,墨景浩张大了嘴巴,墨灵月抱着云果果的手臂僵了一下,墨文玦端茶的手也顿住了。
墨时砚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你说你是神仙?”
“对滴呀,窝系六界唯一真神,最大最大滴辣种。”
墨时砚沉默了几息,然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真神?就你?”
“就系窝。”
云果果从墨灵月怀里挣扎着下地,站到墨时砚面前,抬起脑袋双手叉着小胖腰,看着墨时砚。
她太矮了,站直了也只到他的膝盖往上一点点,但她叉着腰仰着头的气势,好像她比他高似的。
“泥叭信窝?”
“不信。”
“辣窝证明给泥康康。”
云果果转头看了看四周,目光落在墨灵月手里的绣帕上。帕子上绣着一朵牡丹,绣了一半,花瓣还没填满。她走过去伸出食指,轻轻点在那朵牡丹上。
正厅里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手指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没反应。
墨时砚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。
云果果的小脸涨红了,她憋了一口气,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,两只手一起按在帕子上。“开——开——开!”
绣帕上的牡丹动了。——丝线自己抽出来又织进去,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,颜色从粉白变成嫣红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金色。不是丝线的金,是真金的光泽,像有人把一小片太阳织进了帕子里。
牡丹开满了帕子,然后从帕子上飘了出来。
是真的飘了出来,一朵金色的牡丹花悬浮在空中,花瓣轻轻舒展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,一种让人闻了就觉得心神安宁的气息。
它在空中停留了一会,然后缓缓落在云果果的手心里。
云果果捧着那朵金牡丹,转身走到墨时砚面前,踮起脚尖把花举到他眼前。
“给泥,介样泥信窝鸟咧?”
墨时砚低头看着那朵从绣帕上长出来的金牡丹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伸手接过花,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,像被阳光照过一样。
不是幻觉,不是戏法,是真实存在的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干涩。
“窝说过鸟嘛,窝米有骗泥,窝系真神滴腻。”
云果果叉着腰,得意地晃着脑袋。
“只系窝现在法力叭够,只能开一朵发发,以前窝能让整个蟠桃园滴发,一起开发发腻。”
正厅里再次安静下来,墨景浩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,墨灵月捂住了嘴,墨文玦的茶盏悬在半空中,忘了放下。
墨时砚握着那朵金牡丹,沉默了好久。他蹲下来盯着云果果的眼睛,他的表情不再是不屑和怀疑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神情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窝说过鸟呀,窝叫云果果,窝系凉亲滴崽崽,也系泥滴妹妹腻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墨时砚的胸口。
“所以泥要叫窝妹妹,大——锅——锅——”
墨时砚被那声“大锅锅”叫得浑身僵了一下。
他有妹妹,墨灵月就是他的妹妹。
但墨灵月叫他“大哥”,端庄有礼,规规矩矩。
这个小东西叫他“大锅锅”,口齿不清,奶声奶气,还拿手指头戳他,完全不一样的感觉。
他站起来,把那朵金牡丹收进袖子里,别过脸去。
“随你便。”
他语气还是生硬的,但耳朵尖红了。
云果果看见了,她捂着嘴偷偷笑了一声,转头看向主位上一直沉默的墨文玦。
她迈着小短腿走过去,走到墨文玦面前,仰起头看他。墨文玦也在看她,两人四目相对。
墨文玦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面前的小不点。
“你刚才那朵花——”
“父王泥喜欢吗?窝也阔以给父王开一朵发发腻!”
云果果立刻来了精神,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。
“窝要开一大片发发!把整个王府都开满发发!”
“不必了。”
“辣父王泥喜欢神马腻?窝会开发发,会跟动物说话,还会——还会——”
她想了半天。
“窝还会揪胡几!父王泥有胡几咧?”
墨文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他留了短须,不算长,但确实有。
云果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父王滴胡几好短咧,凉亲说府里老管家的胡几长到胸口,窝要去揪揪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