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辰王府。
辰王府门口站着两排人,有穿盔甲的护卫,有穿绸缎的管家,有穿布衣的丫鬟,有穿长袍的幕僚,他们站得整整齐齐的,像两排种在地上的树。
王府的大门比城门还气派,大门比陈家沟最高的树还高,门上的铜钉也很大,比云果果的脸还大。
管家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上面写着今天要办的事。
第一件事:迎接王妃回府。
第二件事:迎接一个叫王妃捡来的孩子。
管家虽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,他表情很严肃,等着那辆马车出现在街角,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西边,管家站得腿都酸了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街角终于出现了马车的影子。
管家深吸一口气。
“来了。”
两排人齐刷刷挺直了腰。马车穿过了朱雀大街,又走了一刻钟,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了。最后停在门口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,从车里探出头来,肉嘟嘟的脸蛋,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,头上绑了着两个小揪揪,光着脚丫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小裙子,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,腮帮子鼓鼓的。
她看了看高高的门,看了看大大的铜钉,看了看凶凶的石狮子,看了看站得整整齐齐的两排人,看了几眼,又缩回来。
然后她说了进京后的第一句话:
“凉亲,窝滴鞋呢?”
顿时马车上兵慌马乱的一通好找,云果果的鞋找到了。在马车座位底下面,一只丢在左边,一只落在了右边,上面还粘着半块被踩扁的桂花糕。
凤玉瑶把鞋捡起来拍了拍灰,蹲下来给云果果穿上。
云果果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重新出现的小老虎布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,走吧。”
凤玉瑶牵起她的手,弯腰把她抱下了马车,云果果搂着凤玉瑶的脖子,露出一张小脸,仰着脑袋看门匾上的几个大字。
她不认识字,但她觉得那几个字写得挺好看的,金灿灿的,比老君爷爷丹炉上的符文还亮。
““凉亲,那上面写滴神马咧?”
“辰王府。”
“辰——王——府——”
云果果一字一顿地跟着念,念完自己点点头。
“窝记住鸟啦。”
“凉亲,辰王府系干神马滴呀?”
“辰王府就是家。”
“娘亲,介就系咱们滴家呀?”
“对,是我们的家!”
“哦,辣窝以后系叭系也住介儿?”
“对,以后就住这里。”
“家里好大呀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
管家连忙迎上来:“恭迎王妃回府!”
门房也迎出来了,一路小跑到马车前,躬着身子:“王妃回府了!小的给王妃请安!”
门房一抬头,愣住了。
王妃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,小小的个人,穿着粉色襦裙,脑袋上顶着一头软毛,正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看。
“康什么康?米见过神仙咧?”云果果理直气壮。
门房:“……”
凤玉瑶面不改色地抱着云果果跨过门槛,留下一句。
“通知王爷,说我回来了。”
辰王府的大门后面,是一条很长的路,青石板铺的,两边种着树,叶子密密层层的,把天空遮住了一大半。路的尽头是一扇很大的门,比外面那扇还大,门上也挂着牌匾。
云果果窝在凤玉瑶怀里,露出一张小脸,两只眼睛四处打量着,她揪着凤玉瑶的衣领,小声问:“凉亲,他们会叭会叭喜欢窝腻?”
凤玉瑶低头看她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窝叭系泥亲生滴呀。”
凤玉瑶脚步一顿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——揪着她的衣领,一脸认真地担心别人不喜欢她。
凤玉瑶深吸一口气,把云果果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谁说不喜欢,我把他撵出去。”
云果果眨了眨眼,然后笑了。
她把脑袋往凤玉瑶怀里一埋:
“凉亲最好滴啦,窝最喜欢凉亲鸟腻”。
云果果窝在凤玉瑶怀里,看了看那扇大门,觉得它不好看。
“凉亲,辣个大门米有爷爷家滴大门好康。”
凤玉瑶笑了:“哪里不好看了?”
“大门太新鸟,爷爷滴大门旧旧滴,摸上去有木头纹纹,介个大门太滑鸟叭好康。”
凤玉瑶没说话,但她心里想:这孩子,喜欢的不是新旧,是岁月的痕迹。
青音已经在二门等着了,她十六七岁,也是凤玉瑶身边的大丫鬟,稳重细心,做事妥帖。
看见凤玉瑶怀里的小奶娃,她只愣了半秒就恢复了正常——王妃身边待久了,什么稀奇事没见过。多出个孩子而已,比上回王爷从战场上带回一头熊崽子正常多了。
“王妃,房间已经备好了,您的换洗衣裳也熏过香了。”
青音一边跟着走一边禀报,目光不自觉地往云果果身上飘。
云果果也在打量她。
“泥叫神马名字呀?”
“奴婢叫青音。”
“青——音——”云果果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听,泥系窝凉亲滴丫鬟嘛?”
“是。”
“辣窝以后叫泥青音姐姐。”
青音脚步顿了顿,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凤玉瑶,凤玉瑶微微点头。
青音便应了一声:“是,小姐。”
云果果听见“小姐”两个字,眼睛亮了。她在凤玉瑶怀里扭来扭去,扭得跟条泥鳅似的。
“凉亲!她叫窝小姐!窝系小姐鸟咧!”
“是是是,你本来是小姐。”
“窝以前在天上,他们都叫窝小祖宗,米人叫过窝小姐腻。”
云果果美滋滋地晃着脑袋。
“小姐比小祖宗好听多鸟腻。”
凤玉瑶忍不住笑了。
小祖宗。这个称呼倒是跟眼前的小东西很配。
院子中间有一个池塘,红的、白的鱼在池塘里游来游去的,尾巴甩得跟扇子似的。
池塘上面有一座木头做的小桥,弯弯的像一道彩虹趴在水面上,旁边还有一座石头砌的亭子,屋顶圆圆的像一个大蘑菇,亭子旁边种了一棵很大的树,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一样,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。
云果果看了一圈,她在仙界见过更大的院子——凌霄宝殿前面的广场,大得能装下一百个这个院子,仙界的院子冷冰冰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这个院子是踩在青石板上,脚步有回响,“嗒嗒嗒”的,像有人在敲小鼓。
“凉亲,介个院子系窝滴吗?”
凤玉瑶愣了:“你想让它变成你的吗?”
“想呀,但窝叭要辣么大,窝一个人住不鸟辣么大滴院子,窝只要辣个亭子就行鸟,亭子小窝住得下腻。”
凤玉瑶闻言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眼睛都弯弯的。
辰王墨文玦今天下朝早,正坐在书房里看折子。
门房来报:“王爷,王妃回府了。”
墨文玦放下折子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一半,又折回来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
旁边的侍卫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。
墨文玦走到前院,远远就看见凤玉瑶——怀里抱着一个东西。
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,小小的一个,脑袋上顶着一头软毛,正趴在凤玉瑶肩上啃糖葫芦。
墨文玦的脸,当场就黑了。
“王妃。”
凤玉瑶回过头看见他,笑了笑:“王爷。”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
凤玉瑶还没说话,云果果先开口了。
“窝系凉亲家滴孩几腻。”
墨文玦眉头一皱:“娘亲?”
“对呀,”云果果指了指凤玉瑶。
“她系窝凉亲,窝系她滴崽崽。”
墨文玦看向凤玉瑶,凤玉瑶面色平静的说:“王爷,我收养了她。”
“收养?”墨文玦的声音拔高了,“出门一趟,你就收养了个孩子回来?”
“泥系谁呀?泥叭能凶窝滴凉亲。”
墨文玦愣了一下,他是辰王,皇帝的亲弟弟,手握重兵。
从来没有人问他“泥谁啊”。
“我是辰王。”他说。
“陈王?陈老爹家滴陈咩?”
“……不是陈王,是辰王,时辰的辰。”
云果果想了想。
“叭认识。”
墨文玦又愣了,他这辈子,被人怕过,被人敬过,被人恨过,被人巴结过,但从来没有被人“不认识”过。
凤玉瑶在旁边捂住嘴偷偷笑了。
“王爷,她就是这样的。”
墨文玦看着云果果——嘴里啃着糖葫芦,嘴角有糖稀,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。
看了好一会儿,他问凤玉瑶:
“她多大了?”
“二岁多了。”
“说话还挺利索。”
“嗯,她很聪明。”
墨文玦他蹲了下来和云果果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窝叫云果果,窝系凉亲的孩几腻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泥刚才说鸟,泥系陈王。”
“……是辰王。”
“哦,辰王。”
“这次说对了。”
“辰王辣泥系干神马滴腻?”
墨文玦想了想,怎么跟一个二岁多的小奶娃解释“王爷”是什么。
“就系……管很多人的王爷。”
“辣泥管多少人腻?”
“很多很多。”
“比陈老爹管滴还多嘛?”
陈老爹管的人——他自己,陈小鱼,三只鸡,一条——不对,那条鱼就是她果自己。
墨文玦考虑了一下:“很多。”
云果果也想了想。
“辣泥也很厉害腻。”
墨文玦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还行吧。”
辣泥会叭会打架咧?”
“……会。”
“辣泥会叭会做饭咧?”
“不会。”
“辣泥米有陈老爹厉害,陈老爹会做饭,好次。”
墨文玦沉默了。
凤玉瑶在旁边笑得肚子疼了工。
墨文玦站了起来,看了凤玉瑶一眼,又看了看云果果。
“这孩子,”他说,“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捡来的?”
“河里捡的。”
“河里?”
“窝系金鱼变成人滴。”
还没等凤玉瑶回答,云果果抢着说了。
墨文玦看着凤玉瑶的表情——她是认真的。他又看了看云果果,她正在啃糖葫芦,啃得满嘴都是。
“金鱼变的?”他问云果果。
“恩恩,”云果果点点头,“窝以前系一条金色滴鱼,可好看鸟腻。”
墨文玦“……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