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。竹子在风里摇,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。
她听了一会儿,没听懂。
“果果。”
凤玉瑶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凉亲。”
“果果,娘亲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好,凉亲泥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想去?”
云果果想了想。
“窝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窝怕去鸟京城,就回叭来鸟。”
凤玉瑶愣了一下。
“娘亲不是说了吗,你想回来的时候,随时可以回来的呀。”
“阔系万一窝叭想回来鸟呢?”
“不想回来……不好吗?”
云果果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趾头,圆圆的脚趾甲小小的,粉粉的像十片小花瓣。
“窝怕窝叭想回来鸟,爷爷和小鱼他们会难过。”
凤玉瑶看着云果果的侧脸——肉嘟嘟的脸蛋儿,睫毛长长的,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。
这才二岁多的小奶娃,想的事情比大人还多。
“果果,”凤玉瑶轻声说,“你听娘亲说。”
“娘亲小的时候也没有爹娘,娘亲是被师父养大的。”
云果果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师父问娘亲,愿不愿意跟她走。娘亲说愿意跟师傅走,不是因为娘亲不喜欢原来的地方,是因为娘亲知道,跟着师父,娘亲才会有更好的生活。”
凤玉瑶看着远处,眼睛没有焦点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原来那地方的人呀,他们没有拦娘亲,因为他们希望娘亲好,他们希望娘亲过上好日子,他们不难过只会高兴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云果果。
“爷爷和小鱼也是一样的,他们希望你以后过上好日子,他们不会难过,只会高兴。”
云果果的眼眶红了。
“阔系窝会想他们咧。”
“想他们了,咱们就回来看他们就好啦,京城离这里不远,坐马车三天就到了。”
“三天好久咧。”
“三天不久,你睡三觉就到了。”
云果果想了想,好像也是,碎一觉,再碎一觉,再碎一觉,就到了。
“凉亲,窝要再想想。”
“好,你再想想。”
云果果又想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,她又吃了四串糖葫芦——这次是山楂的、草莓的、橘子的、葡萄的,四种口味各一串,还是没想明白。
她发现寄几开始舍叭得凤玉瑶了,以前她只是舍叭得陈老爹和陈小鱼而已,现在她也舍叭得凤玉瑶鸟。
每天早上,凤玉瑶来看她睡觉的时候,她都是假装闭着眼睛,假装没醒。
凤玉瑶会站在门口看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关上门,每次关门的声音都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云果果闭着眼睛,听着那声轻轻的“咔嗒”,心里暖暖的。
每天晚上,凤玉瑶给她讲故事的时候,她其实没在听故事。
她在听凤玉瑶的声音,软软的,慢慢的,像春天的小雨落在池塘里,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她不知道凤玉瑶讲的是什么故事,但她喜欢听那个声音,那个声音让她觉得——心安。
就像在仙界的时候,老君爷爷坐在丹炉旁边,一边炼丹一边哼小曲,她在旁边吃金丹,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很安全。
但不一样,老君爷爷的声音是“有人陪着”。
凤玉瑶的声音是“有人在身边”。
有人陪着,你不孤单。
有人在身边,你不用怕。
云果果不知道这两个有什么区别,但她知道是不一样的。
凤玉瑶决定明天回京城了。夜晚,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,丫鬟在给她梳妆,梳着梳着,忍不住问:“夫人,您真的想带那个孩子回京吗?不等她了吗?”
“嗯,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离家太久了,有点想念孩子们了,先回去看看孩子。”
“那她不一起走吗?”
“不会,”凤玉瑶说,“除非她自己想走。”
“我尊重她的选择,她不愿意走,不能勉强。待有空时我再来看望她吧。”
第二天早上,云果果正坐在饭桌前,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,嘴里塞着一颗山楂,腮帮子鼓鼓的。
丫鬟和李嬷嬷正在收拾房间,护卫在外面喂马。凤玉瑶的行李已经搬上马车了,东西不多,就两个箱子,一个装了衣服,一个装了书。
“爷爷煮滴粥好好喝咧!还有咸鸭蛋也好好次!还有花生!”
凤玉瑶走到云果果面前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,吃饱饱去。”
“凉亲,泥要走了吗?”云果果问到,糖葫芦也不吃。
“恩,娘亲回去看看哥哥他们,待有空了再来看你。”
“凉亲,泥叭要窝了吗?”
“怎么会不要你呢?等你想跟娘亲走了,娘亲再来接你。”
“凉亲,窝舍叭得泥。”云果果想了想:“那窝跟泥一齐去京城。”
凤玉瑶愣了:“你考虑清楚了?”
“窝考虑好几天鸟,窝昨天就决定跟凉亲一起去京城鸟。”
凤玉瑶看着云果果——她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,光着脚丫站在晨光里,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一层金色。
“好,”凤玉瑶笑了,说道,“咱们一起回家。”
云果果也笑了,露出那排白白的、小小的乳牙。
“凉亲,辣泥等窝一下,窝去跟爷爷说再见,跟小鱼说再见。”
说完,她转身跑进了屋里。
凤玉瑶站在院子里,看着云果果跑进去的那扇门,听见里面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——
“爷爷!窝要和凉亲去京城鸟腻!窝会肥来康泥滴!泥要好好的次饭哦!泥叭要抽烟,抽烟对身体叭好!”
陈老爹的声音哑哑的:“嗯,爷爷以后不抽了。”
然后是陈小鱼的声音:“果果,你真的要走?”
“嗯,窝跟凉新去次好次滴东西,次完鸟肥来讲给泥听。”
“你说话算话?”
“算话。窝上次说窝记性好,泥叭信。这次窝会证明给泥看,窝把次滴东西都记下来,回来讲给泥听,一样一样滴讲 ,桂花糕、荷花酥、豌豆黄、驴打滚、艾窝窝……还有好多好多次滴。”
陈小鱼哭了,云果果的声音也变了:“泥别哭,泥哭鸟窝也想哭。”
“那我不哭了。”
“嗯,泥叭哭窝也叭哭鸟。”
”果果,你等会。”
陈小鱼跑回屋里,拿出纸和笔开始画画,这次画的是四个人——陈老爹、陈小鱼、云果果、还有凤玉瑶。
四个人的手牵在一起,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,她把画贴在堂屋的墙上,跟之前那张“小金,不生气”贴在一起。
云果果看了看墙上的画,又看了看凤玉瑶,凤玉瑶也在看那张画。
“好看。”凤玉瑶说。
“窝也好康,凉亲好康,小鱼也好康,爷爷也好康。”云果果说道,眼睛里红红的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张画上,照在四个牵着手的人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
凤玉瑶弯腰把她抱了起来,云果果搂着她的脖子,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看着后面的院子。
陈老爹站在门口,朝她挥手,陈小鱼站在陈老爹旁边,也在挥手。
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响,三只鸡在墙角刨土,那只公鸡昂着头看着她,云果果也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“窝走啦——”
“窝会回来滴——”
陈老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陈小鱼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
云果果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脸,看着院子越来越小,看着陈家沟越来越远。
她没有哭,把脸贴在凤玉瑶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回京的路上,马车走得不快。
凤玉瑶原本就是回老家探亲的路过陈家沟的,轻车简从,只带了李嬷嬷和青竹两个贴身的,结果多了一个云果果,马车里的东西立刻就不够用了。
“王妃,这孩子……”
李嬷嬷看着窝在凤玉瑶怀里、睡得口水都流出来的云果果,欲言又止。
“即然我收养了她,她以后她是我的女儿,也是王府的小姐!”
李嬷嬷:“……是,王妃。”
青竹:“……是,王妃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。
王妃出门一趟,捡个孩子回去?王爷会答应吗?
“王妃,这孩子的来历要不要再查查?”李嬷嬷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她是天生天养的。”
凤玉瑶低头看着云果果的睡脸,目光温柔,“她没有爹娘,我来当她娘亲。”
李嬷嬷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她跟了凤玉瑶二十多年,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——看着温温柔柔的,其实主意比谁都有主见,她决定了的事,谁也劝不动。
“那……”李嬷嬷换了个角度,“这小小姐以后叫什么?”
“云果果。”
“姓云?不跟王爷姓吗?”
凤玉瑶顿了顿:“不用,她姓云,白云的云。”
李嬷嬷又看了青竹一眼。
京城里没有姓云的大户人家,这孩子,真是“天生天养”?
青竹小声道:“王妃,回府之后,王爷那边……”
“我自会跟王爷解释。”
青竹不敢再问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的,云果果在凤玉瑶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:
“真君爷爷……泥滴胡子又长粗来鸟……让窝揪揪……”
凤玉瑶忍不住笑了。
李嬷嬷和青竹面面相觑。
真君爷爷?胡子?揪揪?
这孩子做的什么梦?
马车走了一天了,云果果在车上睡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云果果是被饿醒的,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在马车里,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披风,脑袋枕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——是凤玉瑶的腿。
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,外面是大片的田野,金黄色的稻田被夕阳染成橘红色。
“凉亲。”
凤玉瑶低头看她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云果果揉揉眼睛,“凉亲,窝肚几饿啦。”
李嬷嬷在旁边听见这声“凉亲”,眉毛狂跳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