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辈子,打过仗,杀过人,见过血,见过火,见过生死,但没见过鱼变成的人。
“王妃,”他说,“你确定她说的是真的?”
“确定。”
墨文玦看着云果果,云果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把糖葫芦举起来:“泥次叭次?酸酸甜甜滴山楂味滴,阔好次鸟啦。”
墨文玦看着那根被她咬得乱七八糟的糖葫芦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吃。”
“辣草莓滴腻?窝还有一串草莓滴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橘子滴呢?”
“不吃。”
“葡萄滴呢?”
“……那么多?四串?”
“窝一天要次四串糖葫芦,枣上两串,虾午两串。”
辰王看了凤玉瑶一眼,凤玉瑶耸了耸肩:“我可管不住她。”
辰王又看向云果果,云果果已经把最后一颗山楂啃完了,正舔竹签子。
“你一天吃四串糖葫芦,不怕牙疼?”
“窝米有牙咧。”
辰王愣了。
云果果张开嘴,露出上下两排白白的、小小的乳牙。
“叭对,窝有牙滴,但窝叭怕疼,窝系真神。”
墨文玦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嘴角抽搐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样子,跟不笑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凤玉瑶已经很久没见他笑了,自己也跟着笑了!
墨文玦问道:“她什么来历?”
“天生天养的,她无父无母。”
“家住何处?”
“以前住陈家沟,现在住王府。”
墨文玦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“王妃,你随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正厅走,凤玉瑶抱着云果果跟了上去。
正厅里,墨文玦坐在主位上,凤玉瑶坐在旁边,云果果坐在凤玉瑶腿上。
墨文玦盯着云果果看,云果果也盯着墨文玦看。一大一小,大眼瞪小眼,瞪了足足一刻钟。
云果果先开口了:“窝以后要叫泥父王?”
墨文玦:“……”
“凉亲说咧,王爷泥就系窝滴父王。”
墨文玦看向凤玉瑶:“你教她的?”
“没有,”凤玉瑶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她自己叫的。”
墨文玦又看向云果果:“你叫什么?”
“窝叫云果果。”
“哪个云?”
云果果想了想:“白云滴云。”
墨文玦沉默了,京城没有姓云的大户人家,这孩子,确实来历不明。
“你爹娘呢?”
“窝天生天养滴,窝米有爹凉。”
“那你从哪里来?”
“窝从天上来滴。”
墨文玦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天上?”
“对呀!”云果果挺起小胸脯,“窝系天上滴神仙腻!窝从凌霄宝殿下来滴!”
墨文玦看了凤玉瑶一眼,凤玉瑶喝着茶,面色如常。
墨文玦又看向云果果:“你是神仙?”
“对呀!”
“那你有什么本事?”
“窝会让发发开!”
墨文玦一挥手:“来人,搬一盆花来。”
很快,下人搬来一盆快要枯萎的月季。
墨文玦指了指花:“让它开花。”
云果果从凤玉瑶腿上滑下来,走到花盆前,蹲下。
她盯着那朵快要凋谢的月季,深吸一口气,小手一挥。
没反应。
再一挥。
一片花瓣动了动,然后——掉了。
云果果的小脸垮了。
“窝……窝以前真滴能让发发开滴咧。”
她委屈巴巴地说,“现在米有法力啦……只能让发瓣掉下来……呜呜”
墨文玦嘴角抽了抽。
“这就是你的本事?让花瓣掉下来?”
云果果眼眶更红了。
她低着头,小手揪着衣角,声音闷闷的:
“窝米有骗泥……窝真滴系神仙……只系投胎变成鱼鸟,现在又变成人鸟……法力米有鸟咧……”
墨文玦看着她委屈的样子,莫名其妙心里有点不忍。
但他还是板着脸:“王妃,这孩子来历不明,不能留。”
“我要留,她是我女儿。”
“王妃!”
“我说了,我收养了她,她就是我女儿。”
凤玉瑶放下茶盏,看着墨文玦,目光平静,“王爷若有异议,妾身带她搬出去住。”
墨文玦:“……”
满厅的下人齐齐低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王妃这是跟王爷杠上了。
墨文玦沉默了很久。
他了解凤玉瑶——这个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,其实骨头比谁都硬,她决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行吧。”他最终松了口,“你想留就留。”
凤玉瑶微微点头: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”
墨文玦看向云果果。
“这孩子要是闯了什么祸——”
话没说完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不好了不好了!”
一个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:“王爷!世子爷的马惊了!现在在大街上狂奔呢!”
墨文玦脸色一变,腾地站起来。
墨时砚是他的嫡长子,今年十八,文武双全,是他最得意的儿子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世子爷今日骑马出城,不知怎么的马就惊了,这会儿正往朱雀大街上去呢!街上全是人!”
墨文玦大步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——因为他看见云果果也跟出来了。
“你跟着干什么?”
“窝能帮忙!”
“你能帮什么忙?”
云果果没说话,小短腿跑得飞快,往外冲,墨文玦追了出去。
朱雀大街上。
一匹黑马像疯了一样狂奔,马上的人死死拽着缰绳,却根本拉不住。
墨时砚的脸色铁青,双腿紧紧夹着马腹,拼尽全力的想控制住马,但那匹马像中了邪一样,越跑越快,越跑越疯。
街上的人四散奔逃,摊子被撞翻了好几个。
“世子爷!”
“快闪开!”
“救命!”
墨时砚咬着牙,正要拔刀砍断缰绳——忽然看见前方街中央,站着一个二岁多的小奶娃,顶着一头软毛,两只小短腿叉开,两只小手张开,挡在路中央。
墨时砚瞳孔一缩。
“快……闪开!”
小不点没动。
墨文玦赶到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——云果果站在大街的中央,迎着狂奔的惊马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果果!快闪开!”凤玉瑶的声音都变了。
可是,已经来不及了。
黑马已经冲到云果果面前,前蹄高高扬起,眼看就要踩下去——
云果果抬起头,看着那匹比自己高十几倍的大马,她没有躲开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马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——
“马马乖……叭要怕。”
黑马的前蹄悬在半空,僵住了。
整条街都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奶娃,和她面前那匹忽然停下来的惊马。
云果果又拍了拍马腿,仰着头对马说:“米事米事,泥别跑鸟啦,窝在介里呢。”
黑马打了个响鼻,然后慢慢放下了前蹄低下了头,安安静静地站在云果果面前,像一只温顺的大狗。
墨时砚坐在马上,低头看着这个还没马腿高的小不点,愣住了。
墨文玦快步走上来,一把将云果果抱起来,上下检查了一遍。
还好没有受伤,没有流血,连一根头发都没少。
“你——”他想说什么,但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“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啊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他:“父王,泥系在担心窝吗?”
墨文玦:“……”
“父王?”
“……谁是你父王。”
“泥呀。”云果果理所当然地说。
“凉亲说滴腻,泥系窝滴父王。”
墨文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一肚子火气忽然就发不出来了。
他把云果果塞给赶上来的凤玉瑶,转身去看墨时砚。
墨时砚已经从马上下来了。
“时砚,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,”墨时砚皱着眉,“这马一向温顺,今日不知为何忽然发狂。”
“受伤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墨文玦点点头,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果果。
小家伙正窝在凤玉瑶怀里,抱着她的脖子,嘴里嘟囔着:
“凉亲,刚才辣匹大马好高咧,比窝高辣好多好多……”
凤玉瑶抱着她,眼眶红红的。
墨文玦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凤玉瑶面前。
“这孩子——”
凤玉瑶抬头看着他。
墨文玦看着云果果,顿了顿,然后说:“……留下吧。”
凤玉瑶愣了。
墨文玦别过脸:“能拦住惊马,也算有几分本事。”
云果果从凤玉瑶怀里探出脑袋:“父王,泥同意窝留下鸟啦?”
墨文玦没说话。
云果果伸出小手,揪住他的袖子:“父王,泥真好。”
墨文玦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白的,软软的小手,揪着他的袖子,像揪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他把袖子抽回来。
“回府。”
转身踉跄了几步,走了。
云果果看着他的背影,转头对凤玉瑶说:“凉亲,父王滴耳朵红鸟腻。”
凤玉瑶忍不住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