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时代,一句评语,足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。
“这两家并非因为出了名人才成为世家。”
李岩一针见血地指出,“早在他们之前,家族规模已成气候。
他们只是恰好站在了聚光灯下,成了家族的代言人。”
王默然不语,心中思绪翻涌。
并州果然卧虎藏龙。
若想在夹缝中求生存,笼络这些地头蛇必不可少。
可一旦陷入士族的泥潭,未来五胡乱华的惨剧恐怕会更甚。
那些高门大族眼里只有私利,家国情怀?那是什么玩意儿?在他们看来,宗族利益高于天,百姓生死如草芥。
既然李家也是士族圈子里的人,为何不直接买个官做?
“既如此,”
王猛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试探,“李家何不出巨资捐个郡守当当?名正言顺,岂不美哉?”
李岩闻言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轻轻摇头,眼神中满是无奈与不屑。
“两千万钱,买一个郡守头衔,这笔账怎么算都亏得慌。”
他压低声音,仿佛在揭露某种潜规则:“更重要的是,士族官场讲究的是‘举荐’二字。
若是靠银钱硬砸进去的位置,在那些清流眼中,不过是满身铜臭的暴发户。”
“到时候,不仅得不到支持,反倒会成为众矢之的,被这群伪君子踩在脚下摩擦。”
李岩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,咔哒一声拧开了王猛心头的疑惑。
原来京城里那帮士族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不守规矩的野蛮人。
根本不是什么才华不够,而是他花钱买官这条路,直接踩断了人家世世代代垄断仕途的根基。
这不仅是打脸,更是断人财路。
“上郡这块地界,究竟盘踞着几股势力?”
王猛端起茶盏,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,“刚才送来的礼,是四家齐发,还是你李家单干?”
李岩垂着眼帘,声音平稳:“四大世家,李、韩、王、郭。
其中郭、王两家的家主,不过是山西大宗派下来的旁支,传到这一代,早已没了当年开枝散叶的气魄,也就是个空架子。”
王猛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。
难怪前几任郡守宁愿在驻地凑合,也不愿回上郡治所办公。
原来是本地土着把持太深,连行政中枢都被架空了。
那位长史如今怕是已经成了实际的掌权者吧?
“既然李家独自出了这份厚礼,”
王猛放下茶盏,目光骤然锐利,“其余三家呢?”
“我已递过话去。”
李岩恭敬答道,“只需稍作准备,几日之内便能送到。
毕竟夏阳到上郡路途遥远,总得留出些周转时间。”
“几天?”
王猛冷笑一声,身体前倾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告诉另外三家,每家拿出五百万钱。”
“本官新官上任,他们竟敢不来拜贺,这便是大不敬。”
“若是拿不出钱,那就直接抄没田产,以地抵债。”
这话一出,李岩瞳孔猛地一缩。
五百万钱!
这哪里是贿赂,这分明是明抢。
但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心头。
王猛越贪婪,就越容易控制。
最怕的就是这种清高自许、不收黑钱的愣头青,那样才难搞。
现在看来,这位新任太守也不过是个贪财之辈。
只要有钱进账,手脚就不那么干净,日后拿捏起来便有了把柄。
“大人……”
李岩迟疑了一瞬,试图做最后的试探,“五百万并非小数目,各家手头未必能瞬间腾出这么多现银。
能否用粮草物资折抵?”
王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“自然可以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语气慵懒却透着寒意,“换成粮食也行。
这事就交给你去跑一趟,办得漂亮些,本官不会亏待你的功臣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李岩心中大石落地,抱拳行礼,转身欲走。
就在手触碰到门扉的瞬间,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。
“站住。”
李岩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。
只见王猛正提笔蘸墨,神色凝重。
“回去之后,立刻拟一份奏疏。”
“第一,上书陛下,陈述上郡治安不稳,请求将郡治正式迁入上郡核心区域。”
“第二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
王猛抬起头,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请求朝廷特批,允许我在地方自行招募乡勇团练。”
“名目随便起,目的只有一个:彻底掌控地方武装,震慑豪强。”
李岩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谈论钱财的男人,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不仅仅是贪财那么简单。
这是在借机收权,是在向那些把持地方的世家大族亮刀子。
李岩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知道,这位王太守,是真的要掀桌子了。
贪欲的代价,迟早会落到你头上。
李岩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冷意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另一边,王猛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这帮上郡士族,家底厚实得吓人。
既然落在自己手里,那就别怪我连本带利地刮干净。
两人目光交汇,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算计与默契。
当然,这只是暂时的平衡。
王猛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