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女子没有跟着劝降。她先看黑金武碑，又看韩照川立下的残缺界碑，随后把长弓压回腿侧，悄然后退半个鹤身。

老者却抬手命三名弟子包抄：“素翎，你用坠日箭封他后路。”

“我在西库射过十箭，封不住。”女子平静回答，“要动手，长老自己先接他的刀。”

老者回头看她，鹤背上的几名弟子也迟疑起来。陆沉舟记得她在西库射出的十箭，也看得见她此刻压住的弓弦。来人听过夺碑的消息，真正接过那柄刀的只有她。

陆沉舟不等他们统一意见，主动踏上机关鹤背。错星步在狭窄翅骨间连转，厚背刀只出半鞘。两名弟子剑阵尚未合拢，便被刀鞘上的崩山叠劲震飞。第三人的护体罡气刚亮，截脉指已点中罡流交汇处。

老者终于拔剑，剑身升起一轮灰白月影。月影所照，陆沉舟的动作仿佛被拖慢。这是一门真正高于外罡小成的势法。

灰白月影压住四肢，陆沉舟故意让光擦身。第一步刚迈出，骨头像挂了铁；第二步，重域已经向内收紧，错星只在月光缝里挪了半寸；第三步落下，他的刀已贴到老者胸前。

厚背刀出鞘一寸，月影从中裂开，老者衣襟见血。他仓促退上鹤首，再不争脸面：“散开守碑，等宗门剑舟！”

陆沉舟也不追杀。他按住鹤背的风系妖晶，直接吸收其中力量。云鹤失去动力，载着三名弟子下坠，老者不得不转身救人。

素翎趁乱落到第六面碑前，却没立即触碰。她隔着战场问：“你能一息取法，何必与所有宗门为敌？”

“碑在这里，他们要我交刀交令。不是我在挑敌人。”

“你可以选一家。”

陆沉舟看向三条门路：“我当然会选。”

陆沉舟没有选。

他握住令牌，用刚学会的分界刀沿三路交汇处一斩。罡域中的生死霜火同时压进刀线，竟把原本固定的三岔入口劈出第四道裂缝。

裂缝后是一片悬在云海之上的古战场。数不清的巨大尸骸横陈其中，最小的一具也有百丈长。尸骸中央，一面残旗仍在燃烧，旗下堆满尚未被任何势力收走的黑金武碑。

乌金令牌剧烈震动，像要从他手中逃开。

陆沉舟五指收紧，跨进自己斩出的路。

韩照川却在他身后掷出了短戟。

金罡沿戟身化成一条虎影，没有扑向陆沉舟，抢先撞上第四道裂缝。虎影额心的官印纹随即亮起，沿裂缝向对面投下一点赤色坐标。韩照川方才立碑时用的正是这种手法。

陆沉舟回身一刀。

分界刀切开虎影，却没有劈断短戟。他伸手握住戟尾，刚刚触过的虎罡运劲沿臂骨自然流转，反将短戟掷回。韩照川侧身避让，戟锋钉穿赤铜墙，余劲把封门阵震灭三盏灯。

“你独占不了遗场。”韩照川道，“投影已照过方圆百里。最近的郡城战舟一刻钟便到，悬剑宗也有云阶。你开路，只是替他们省了破门的代价。”

“那得看谁先进去。”

陆沉舟卷起无面人留下的白纸，又从九瓮废墟摄来三枚锁环，一并按进厚背刀。罡气烧红锁环，武纹贴上刀脊，裂纹在高热中被强行缝住。

旧刀撑不了几场了。这次熔炼一落定，便再也复不了原样。

陆沉舟照样压下掌心。先让它多杀一个，碎了再换。

接引使已经走到倒悬山门前。他的真身尚未降临，一只苍白大手却越过高楼，抓住裂缝两侧，试图把第四条路合拢。

“凡人私开门径，当削骨除名。”

大手五指落下，每根都像一根横梁。陆沉舟没有用刚学的六门武技分别试探，而是把它们一次熔入同一刀。错星抢位、穿云聚线、截脉寻隙、崩山与坠日叠力，断潮刀势最终斩出；新得的分界之力则压在刀锋最薄处。

刀光仍只有一线。

苍白大手却从食指到腕部整齐裂开。伤口中没有血，喷出成片门光。陆沉舟罡域一卷，将门光尽数直接吸收，空间罡性沿一百零八窍流转，第四道裂缝顿时稳定数分。

接引使第一次停步。白纸上模糊的人形被他添上一道黑框，随后白袍双袖展开，倒悬山中响起三声钟鸣。

远处高楼接连亮灯，更多模糊人影从窗后站起。

接引使仍站在最矮峰前，没有再向投影迈步。三声钟鸣却一层层传向高楼，数扇紧闭的楼门随之打开。

韩照川听见钟声，脸色沉下去：“三钟记名。天门院不会再派一个人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排队。”

陆沉舟跨入裂缝，青黑罡域撑住两侧合拢的门壁。压力从四面八方挤来，骨骼与窍穴同时震响。第一步落下时，罡域只能护住身体；门壁再次收紧，他肩背一转，青黑罡气已沿挤压方向撑出新的支点。第三步踏出，合拢的门缝反而推着他向前疾冲。

韩照川紧随其后，却在第二步被门压得官袍崩裂。他咬牙祭出符诏，借大虞气运护住自身。符诏护住胸腹后仍分出一线赤光，贴着门壁追向陆沉舟脚下的新路。

两人一前一后冲出裂缝。

云海古战场出现在脚下。陆沉舟落在巨兽指骨上，韩照川则落在三十丈外的残破军旗下。两人同时看见三十六面黑金武碑，也同时看见战场中央尚未熄灭的金色军印。

韩照川没有扑向陆沉舟，反而直奔军印。

官印落下，赤纹没有攻人，先沿残旗底座爬向战场四角，又反向勾住来时的门缝。陆沉舟看见那道坐标与外面的界碑连成一线。

韩照川的官印一落，东方赤线立刻亮得更深。陆沉舟看了那条路一眼，掌心已经贴上最近的黑金武碑。

人尽管来。最好别空着手。

两道光同时冲天而起。

身后，天门投影闭合。

远处的黑金武碑却一块接一块亮起，沿着韩照川官印留下的赤线，把这处战场的动静传向更远的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