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悬群山压在赤铜窟上方,九层高楼的门缝里垂下一道惨白光柱。
光柱扫过众人,缉妖卫胸前铜灯一盏盏熄灭。七口空瓮则在白光中化成齑粉,余下两口同时飞起,像门环一样扣在天门投影两侧。
赤袍都尉厉喝:“封窟!所有人断气伏地,不要被门光照见!”
众卫仓促伏倒,唯独陆沉舟迎着白光抬头。
乌金令牌越来越烫,《天罡照骨篇》自行运转,体内三十六大窍与七十二隐窍全被照得通透。白光压得越狠,他越想看看自己的罡气能被撞到哪一步。
白光里走出一个没有五官的高瘦人影。它披着天门院制式白袍,腰间却缠着妖骨,落地第一句话便是:“持令者,献九命,入一门。”
“九命已经没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无面人转向他,脸上裂开九道竖缝:“那就献你。”
九道竖缝同时睁眼。无形重压落下,陆沉舟脚下地砖一层层粉碎。断头、穿心、焚骨、溺血、裂魂,九种死法沿着白光一并压进他的身体。
左腕冰痕骤亮,押命铺后门印的气息与乌金令牌交叠。陆沉舟立刻察觉,那些死法也要沿路而来。既然有路,就能截。
他展开青罗罡衣,七寸护罡压成贴体一线。《天罡照骨篇》推动一百零八处窍穴同时吞吐。九种死意落到身上,先被罡衣分流,再被生灭血炉卷入。
皮肤裂开,骨骼震响,心脏停跳半拍。可每一种侵蚀进入体内,负面都被净化,只剩最精纯的死息。死息与旺盛生机在血炉中反复冲撞,反而把窍穴之间的细小阻隔逐一磨开。
无面人第一次后退:“你在吞门律?”
陆沉舟一步踏出,满身伤口已在突破边缘迅速愈合:“原来这东西叫门律。”
他主动抓住第九种死意,直接吸收。
生灭血炉扩张。一百零八处罡窍同时贯通,罡气不再只离体七寸,而是沿意念铺开丈许。青黑罡域中,霜火、生死与妖性各归其位。突破完成的瞬间,真气、精神、筋骨尽复巅峰。
陆沉舟长长吐出一口热气,胸腔里那股被九种死法压出来的闷意也跟着散了。他低头看着脚下铺开的青黑罡气,笑出了声。门还没进去,守门的规矩倒先替他撞开了一百零八窍。
无面人双臂化成两柄白骨长刀,刀势一展开,赤铜窟便被切出密密麻麻的白线。那是天门院的《分界刀》,刀过之处,人与气机、血与骨都被强行分开。
刀锋擦过肩头,白骨长刀切开血肉时,那股分离气血、骨肉的劲路也一并撞进体内。陆沉舟并指斩出青黑界线。第二次碰撞,生涩已经退去;第三刀再出,界线里先凝霜,随后从分界处炸开火光。
无面人的右臂齐肩而断。
“凡俗不可能一眼学会分界刀!”
“你们总爱拿不可能守门。”
陆沉舟欺身而进,重山掌压住无面人的退路,七星震劲隔着白袍连续爆开。无面人胸口凹陷,却没有血,只有大团苍白门光溢出。
陆沉舟五指扣进门光,吸收。
门光中的标记、役使和异念被尽数净化,剩下的空间罡性融入外放罡域。他第一次清晰感觉到,一丈罡域之内,自己不仅能发力,还能让不同劲力沿最短路径出现。
无面人急退半丈,仍没能退出罡域。
陆沉舟念头一动,霜劲在其膝后凝结,火劲在胸前爆开,眼骨鞭则从侧面甩至。三种攻击几乎同时抵达。无面人被打得凌空翻转,身躯在半空崩成数十片白纸。
每一片纸上都写着一门残缺武技。
赤袍都尉失声:“天门武牒!”
散开的白纸还没落地,便被罡域尽数卷到掌间。六门残法一页页烙入身体,彼此冲突的劲路在血炉中迅速归位。
无面人的头颅最后落下,九道眼缝只剩一只还睁着:“你夺了武牒,天门院必收你入册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
陆沉舟一脚踩碎头颅,把其中最后一缕门光吸尽。
天门投影开始震荡。倒悬群山深处,接连有强横气息苏醒。一头山岳般的金翅妖禽展翼,一座悬峰上亮起七盏剑灯,更远处还有一方黑云升起,云中千百张人脸同时朝门口看来。
他们没有瞬间降临,只是借投影看见了此地。几道目光尚未散去,远处高楼与悬峰已经接连亮灯。
赤袍都尉捂着胸口起身: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惊动了什么。镇妖司、天门三院、悬剑宗,还有万妖岭,都在争这条投影。你现在跟我回郡城,尚可。”
“被你们分走武牒和门令?”
都尉沉默。
陆沉舟走向投影。乌金令牌吸满九层门光,背面的“天门”二字下方又浮出三条入口:镇妖司的赤色官道,悬剑宗的银色云阶,以及通往倒悬群山深处的黑色兽径。
三条路都在邀请持令者,也都暗藏各自的烙印。
韩照川已在金色军印前完成第一道官家仪轨。赤光向东方延伸,他身上的传讯玉接连亮起。玉中声音没有避人,战舟校尉命他封碑,郡守属官催他先取门令,最后一名镇妖司供奉只追问古战场是否真有完整武意。
三道命令彼此冲突。韩照川最终只回了一句:“遗场已开,属下先立大虞界碑。”
官印拍下,赤色界碑从军旗下升起。韩照川的姓名与官阶先亮,碑底赤线随后才沿来路指向东方,最后展开的碑文才宣告方圆千丈皆为大虞辖地。
名字比地界亮得还早,这碑替谁记功,已经写在最上面。陆沉舟提刀走过去,一刀削掉界碑顶端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给你留个记号,别拿它挡我的路。”
韩照川短戟横在身前,却没有出手。他低头确认碑底赤线仍亮,随即把戟锋转向云海外传来的鹤唳。缺掉的碑顶没有截断坐标,东方赤光仍在向这里延伸。
两人对峙时,整整十二只机关云鹤破云而来,每只背上都载着一名天衡山弟子,西库那名青衣女子赫然在列。她胸前挂着一支已经烧空的传讯青羽,羽尾余光与鹤群脚下的引路符一脉相连。
为首老者一眼看见陆沉舟:“六碑之意果然在你身上。交刀、交令,西库之事可由天衡山替你压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