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生的脸色变了变,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。
“......等着。”
转身进去了,没一会儿出来,身后跟了个中年人。
四十出头,方脸薄唇,梳着大背头,腰上别着一串钥匙,走路两脚外八字。
中山装的下摆被撑得鼓鼓囊囊。
马得贵,肉联厂收购科副科长。
马得贵在雪橇前站定,薄嘴皮子抿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靠山屯的林大山?”
“对。”
“打的野猪?”
“对。”
马得贵背着手,吸了下鼻子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大队开的猎物来源证明带了没有?”
林大山看着他。
“什么证明?”
“上面的新规定!散户卖猎获物,得有所属大队的证明,得证明这东西是你合法打的,不是偷汉集体财产,更不是病死猪,没条子没公章,咱们厂子坚决不收!”
“以前也是这规矩?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
马得贵把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,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。
“我们厂子也得对上面负责,你这货万一出了问题,谁来兜底?”
林大山盯着自己那些裹着桦树皮的肉,安静了两秒。
“赵科长在吗?我当面跟他谈。”
“赵科长今天下乡了,不在厂里。”
干脆利落,连见面谈的口子都不给留。
这哪是按规矩办事,马得贵连今天赵广财不在的说辞都准备好了。
说明林富贵到得比他早,而且不只是动了嘴皮子。
能让一个副科长亲自出来挡人,要么塞了钱,要么搭了人情。
林大山一句废话都没多说,把桦树皮一层一层裹好。
绳子搭上肩膀,拖着雪橇转身走了。
马得贵站在铁皮门里看着那个拖雪橇的背影拐出巷口,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,嘟囔了一句
“穷嘚瑟什么玩意儿,没章你连根猪毛都卖不出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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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上就一条正街,供销社、理发铺、邮电所、公社办公楼挨个排着。
林大山拖着雪橇慢慢走,脑子把眼前的棋盘翻过来看了一遍。
肉联厂这条路,被林富贵堵死了。
供销社?牌价三毛八一斤,就算收,也要大队证明,一样的问题,一样的章。
这颗章捏在刘德福手里。
昨晚刘德福上门,把需要证明这层窗户纸给他点破了,但没有说盖还是不盖。
他是个精明人,在没摸清林大山的分量之前,不会轻易站队。
也就是说,靠山屯现有的正规渠道,全被堵死了。
林大山在街边一棵歪脖子杨树下站住了脚,呼出的白气散在脸前。
四十里雪路走过来不是为了拉回去的。
今天出门之前他就想过一个可能,如果正道走不通,就走野路子。
这条街的尽头,是镇上唯一的国营单位,红星饭店。
林大山拖着雪橇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,听见了吵架的声音。
饭店的棉门帘子掀着半边,门口台阶上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饭店的大师傅老孟,腆着肚子,围着一条黑得发亮的围裙。
另一个是生面孔。
中等个子,草绿色军大衣,腰带系得紧,领口露出深蓝色毛衣的边。
脚上一双翻毛皮鞋,不是供销社的货色。
说话的调子更不一样,舌头是软的,翘舌音全拉不上去,语速快,一句话里带三个手势。
南方人。
“胖孟啊我跟你讲,你这个冻猪肉硬得跟砖头一样。”
“我买回去客户看到要骂娘的,我要的是新鲜的,山里跑的那种。”
“你们东北不是满山野猪到处跑吗?给我弄两头来嘛,价钱好商量的呀!”
老孟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。
“何老板,不是没有,这会大雪封山的猎户都歇了,得等开春……”
“开春?黄花菜都凉了!”
何老板把没点着的烟往耳朵上一夹,声音拔高了。
“我就在这等七天,七天弄不到好货,我去吉林那边找。”
“三个省我都跑遍了,不差你这一个镇。”
林大山把雪橇拴在饭店侧面的木柱上,低着头装作整理绳扣。
耳朵却把对面的话丝毫不漏地兜了进去。
何老板,南方来的,收山货野味,急着要,出价绝对远超公家牌价。
且只这等七天。
林大山把桦树皮裹着的那条里脊从雪橇上取了下来,夹在腋下。
三层桦树皮解开,粉红色的肉面在冷空气里冒出一线极淡的白气。
昨天傍晚杀的猪,放了一整夜的血水,肉色正,纹理清晰,一丁点异味都没有。
林大山拎着这条里脊,绕过柱子,朝饭店门口走了过去。
何老板还在跟老孟比划,余光扫到有个人靠过来,下意识转了下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摊在桦树皮上的里脊肉上。
嘴巴合住了,手势停住了。
耳朵上那根烟掉在了台阶上,他都没去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