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2章 云归九天(1 / 2)朔方云雨首页

两日。雨水短暂歇息后的朔方城,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硫磺与草木灰烬混杂的气息。城头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破损处来不及更换,如同新添的伤疤。

公孙离对着暖阁的铜镜,指尖泛起微弱的暖光,点在眼下残留的淡淡青影。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琉璃眼眸,此刻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伤痛。灵虚子消逝的灰烬似乎还沾在衣角,李信那冰冷刺骨的话语依旧在耳畔回响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沉甸甸的伤痛往下压了压。指尖动作不停,描眉点唇,梳拢起那如霜白发,换上另一套虽非正装却也颇为得体的云纱衣裙。镜中人,容颜依旧清丽绝俗,眼底那份活泼跳脱的生气,却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焰火,只余微弱的火苗,强撑着燃烧。

他是来道谢的,应当是吧?为了那场净化全城的甘霖?或许……还会解释几句?关于灵虚子?

念头在心底转了几圈,最终只化为一声自嘲的叹息。管他呢。若他提,她便听着。若他道谢……她甚至在心里草拟了几句调侃:“若要谢我,不如将我那‘复利天书’一笔勾销?” 若能以此冲淡些彼此间的隔阂与寒冰,似乎……也不坏?这个念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濒死火苗挣扎着寻求薪柴。

人……总要向前看的吧……

然而,当她踏入那间空旷、带着浓郁肃杀气的偏厅时,所有预设的、微弱的暖意期待,都在瞬间冻结成冰。

李信负手立于窗前。外面,是忙碌修补城防的士兵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,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如同凝滞的北风,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暖意。

厅内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响。

公孙离在他身后几步停下脚步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空气仿佛凝固成胶。

终于,李信缓缓转过身。那双暗红的眼眸,沉静无波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,又像是在斟酌言辞,但最终,并未映出半分花木兰口中“看穿枯草”的淡漠,只有一片更深的、漠然的审视。

“那场雨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低沉,像冰冷的铁器相互敲击,“对朔方城,助益良多。多谢。” 话语简洁,语调甚至可以说……诚恳?但这“多谢”二字从他唇齿间吐出,干涩得如同嚼蜡,不带半分暖意。更像一种冰冷的、基于利害的陈述。

公孙离心微微一沉,准备好的那点打趣腹稿在舌尖滚了滚,最终咽了回去。她抬眼看向他,等待下文。关于灵虚子……总该……有个说法?哪怕一句冰冷如刀的理由?

可李信的目光已经越过她,投向门外。他顿了顿,那冰冷的、不容置喙的话语,如同三支淬毒的冰棱,再次精准地刺出:

“你面前有三个选择。”

没有过渡,没有铺垫,甚至没有再看她。

“第一,”声调毫无起伏,“离开朔方城。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,自此与这座城再无瓜葛。”

公孙离指尖猛地一蜷,攥紧了云纱的裙摆。

“第二,”李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,落在未知的远处,声音更冷一分,“留在将军府邸,安稳度日。但……不许踏出府门一步。”

不许……踏出府门?这是要将她彻底囚禁?

“第三……”

他没有立即说出第三个选项,但那停顿已如同巨石压下。

“……回你的九重天去。”

三个冰冷的选项。离开,囚禁,或者……回去。

唯独没有留下,没有解释,没有半句……灵虚子?!

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,瞬间冻结了公孙离周身所有的血液。那强压下的倦意和伤痛被更大的、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错愕和冰冷的屈辱席卷!她怔怔地看着李信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,大脑一片空白。

懵了。

彻底懵了。

他就……这么讨厌自己?

讨厌到了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?连一句关于那个少年生死的解释都觉得吝啬?她的存在,她的神力,她净化魔气的甘霖,在他眼中就只是……洪水猛兽?非除之而后快不可?!

道歉?解释?拉近关系?可笑!公孙离,你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! 心底一个尖锐的声音在疯狂嘲讽。

他李信!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!!无情!冷血!刽子手!! 愤怒裹挟着无法言喻的委屈,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。

灵虚子的死……那个无辜少年彻底湮灭的结局……就……这么完了?连一个响动都不配有?!他甚至不屑于为那把斩下头颅的剑……找一个哪怕是虚伪的借口?!

“呵……”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冷笑从齿缝间挤出。公孙离猛地低下头,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那翻涌的哽咽溢出喉咙。再抬头时,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已冷得如同九天玄冰,所有的情绪波动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一片漠然的空洞。

没有回答。

没有质问。

连一个字都吝于给予。

她甚至不再看李信,只是缓缓地、无比平静地点了点头。动作缓慢得像是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。那细微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她没有再说任何话,转身,云纱裙摆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,步伐却异常平稳地,一步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偏厅。背影挺直、孤绝,如同奔赴霜雪的寒梅。

决意已定。

夜深。朔方城陷入沉眠。白日喧嚣的将军府,也只剩下巡夜士兵整齐却遥远的脚步声,以及风吹过回廊檐角的风铎轻响。

暖阁内,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。华丽的神装被小心折叠收起。桌面上,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、精致的锦盒。

一个是给苏烈的。

“苏壮士亲启:朔城磐石,性情如山,义气当先。谢君照料,祈佑平安。”内附一件她闲暇时用九天花露和凝萃星沙编织的小型肩甲护符,隐有光华流动,希望能添几分守护之力。

一个是给铠的。

“铠兄亲启:美味可待,重逢有期。莫再‘风紧扯呼’,独留阿离断后了。”旁边摆着一只小巧的、不知用什么材质做的、散发着诱人点心香味的收纳小囊(她新近做的,本想用来分享美食)。

一个最大的,是给花木兰的。

“木兰姐亲启:朔城猎猎,木兰花开。直来直去,最是可爱!最珍贵!”盒子里放着一枚光华内敛的流云佩,佩中镶嵌着一滴凝萃的清冽晨露(饱含生机的月华之露),旁附一张简笔画——一个小人叉腰大笑,肩上扛着一把巨剑,栩栩如生。

唯独……没有李信的。

一丝一毫属于她的东西都没有留下。没有只言片语。没有感谢,没有告别,更没有抱怨。彻底的空白,如同从未存在过。如同孩童赌气般决绝而沉默的抗议。

暖阁的门,在寂静无声的夜色里,悄然开启,又悄然合拢。

一道极淡的云气,如同月下泛起的薄雾,掠过修复中的城墙,在值守士兵不易察觉的视线死角处,无声无息地逸出朔方城高耸的城门,融入北方深沉广阔的夜空,转瞬即逝。

将军府议事厅的灯光彻夜未熄。李信靠坐在那张沉重的紫檀椅上,桌上摊开的卷宗凝固在某一页。他似乎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,闭着眼,眉心却紧蹙着。

管家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,声音低得几乎被心跳掩盖:“将军……暖阁……公孙姑娘……不见了。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都留下了……人……已经走了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李信闭阖的眼睑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那紧闭的薄唇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一分。一只放在膝头的手,修长、骨节分明、带着常年握剑留下薄茧的手,在宽袖的遮掩下,骤然收拢!五指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瞬间褪尽血色,绷起一道道嶙峋的青筋,捏得死紧!仿佛要将掌心虚无的空气捏成齑粉!甚至能听到骨骼摩擦发出的、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。

胸腔深处,某个地方仿佛被重锤狠狠凿穿,剧痛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。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下,剧烈翻涌的,是灵虚子那绝命反扑、狰狞魔焰即将吞噬她的瞬间!他背后冷汗涔涔直下,几乎无法呼吸的恐惧!是只要她待在朔方城一日,这种源自神明位格纠缠、足以引来如灵虚子般魔物的致命危险……便会如跗骨之蛆,源源不断!

对不起……阿离……